姚湜借着追查乱臣贼子的由头,彻底将猎场管控起来,甚至明目张胆地带兵包围了整个场子,连巡逻的哨兵都替换了亲信。
左金吾卫营帐内一片死气沉沉,谁也没想到陆瓒竟然真的会是陆羽,一直等到宴席退散,众人失魂落魄地回到营帐,依旧是脚底悬浮,根本不相信今日发生的一切。
陆瓒怎么可能会是陆羽呢?
陆羽明明已经死了?他怎么又复活了?
他们好端端的陆将军怎么就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名号关进牢狱去了?
他……还能活下来吗?
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营帐内聚集着几个平时跟陆瓒最为要好的纨绔子弟头头,各个垂着头,风刮过营帐,油灯被吹得忽明忽灭,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说话。
直到管济率先忍不住,“我要去问问他,他不会是陆羽的,他怎么可能会是陆羽?”
迎面撞上另一个抬脚进来的人。
“彭世子?”管济讶然。
彭来道:“你去哪儿?你想找你爹托关系过去探监?你进不去的,这件事太大了,摄政王不许任何人探监,你们乖乖的别闹事。”
彭来就怕这帮平日里讲义气的纨绔子弟们生出事端来,左金吾卫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肯定会乱,于是他趁着夜色赶紧过来找他们稳住军心。
因着陆瓒的关系,左右金吾卫也缓和不少,没再先前那般针锋相对,众人对于彭来的话还是有些听信。
“那怎么办?他真的就是……”管济还是不信,就算亲眼看见了,他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天天偷贡品吃的陆瓒会是大名鼎鼎的陆羽。
彭来点点头。
周围一片死寂。
这要是平时叫他们知道自己家的老大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陆羽肯定要把脸都笑烂,但是这会儿陆瓒危在旦夕,谁也笑不出来了。
管济道:“他跟摄政王不是有私情吗?摄政王呢?他真的就打算处死陆……陆羽吗?”
彭来叹了口气,“上面的想法我们不要乱猜,你们几个这段时间夹着尾巴做人,更不要想着生事。”
突然有人弱弱道:“那陆伯父到底是亲爹还是后爹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愣住了。
满目惊愕。
不知道是谁又说了一句,“如果是亲爹的话,那陆羽的爹不就是……”
营帐内更是死一样的寂静。
大眼瞪小眼,一个个不知如何是好。
神将军——
陆伯父是神将军,开什么玩笑?
他们平日里吵着闹着要伯父做好吃的好喝的,甚至还跑到伯父面前去告状,所以……他们是在让威震九州的神将军给他们金吾卫做厨子?他们甚至还让这对父子跪拜他们自己的画像。
“那二伯父和三伯父其实就是……”
陆二爷陆远,以高超的智谋闻名,据说此人武功不及另外两个兄弟,但算无遗策,精通奇门八卦遁甲,甚至在神话传说里他还得到了姜子牙的指点。
陆三爷陆震,据传自幼力大无穷,能举千斤鼎重,手持宣花双斧,十个人都未必抬得起来一柄斧子,在神话志怪小说里,此人乃天界巨灵神转世。
场面更静了。
他们居然让陆二爷帮他们打饭,那是打饭的手吗?那是调动百万军队的手!!他们还让陆三爷用他那柄斧子砍柴,那是砍柴的斧子吗?那是削脑袋的斧子!!
彭来没有直接回复。
“甘奉呢?”他环顾四周,发现没瞧见甘奉的身影。
众人纷纷往身边去找,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他的身影,彭来惊呼一声“坏了”吓得他急忙往外去找。
管济突然拉住他,音色低沉,“我知道了,有一个人可以帮我见到他。”
彭来:“谁?”
管济:“大长公主,我爹是跟过太祖皇帝的,他和大长公主的父亲也有过交情。”
太祖皇帝,即贺兰彧的父亲。
*
关押的营帐内暗无天日,稍有动弹便听见铁链哗啦啦的声音,陆瓒躺在稻草堆里,无聊地看着帐顶,嘴里还叼着一根稻草。
忽然外头传来女子的声音,陆瓒静耳听了听,是贺兰慧的声音,她正在跟守门的发飙,那些人自然不敢惹他,很快外头传来篝火的明暗,紧接着营帐帘子被人掀开。
有宫人将营帐内的油灯点燃,贺兰慧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偌大的营帐中央放着一个铁笼子,通体被锁链环绕,而铁笼内铺着的稻草堆上躺着一个人,双手双脚全被铁链捆成了粽子,连脖子上也环着大粗铁链。
“他们把你当灭世大魔头了?”贺兰慧忍不住调侃了一下。
陆瓒神色淡淡瞥了她一眼,“这就是天下第一的无奈。”
但凡换一个文官关在这里都不会被锁成这个逼样,你让他跑他都跑不了,多跑两步体力也没了。但陆瓒不一样,看守稍微一点松懈他就能打出去。
贺兰慧想让人打开笼子,但唯一的一把钥匙在贺兰彧手中,他们只能隔着铁栏杆遥遥相望。
“我妹妹怎么样了?”
贺兰慧道:“她很好,但她被姚湜盯着不方便过来,托我来看你。”
这时,贺兰慧身后的一个小厮终于抬起头来,双目炯炯有神若有泪光,愤愤不平地盯着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管济蹲下身将食盒打开,尽是些陆瓒平日里爱吃的菜,他一边收拾着一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陆羽?”
陆瓒换了个姿势靠在铁笼子上,依旧懒懒散散的,“我不像吗?”
管济摇摇头。
谁会觉得一个偷吃贡品的小贼会是传闻中的惊才绝艳的少将军?
他又问贺兰慧,“我不像吗?”
贺兰慧摇摇头。
陆瓒耸耸肩,“很可惜,如假包换。”
管济敛了敛神色,将食盒摆好,声音闷闷的,“你吃鸡腿吗?”
陆瓒举了举自己被牢牢锁住的手,张了张嘴,“啊——”
一个鸡腿塞进了他嘴里。
管济又问:“伯父是你亲爹还是后爹吗?”
陆瓒嚼啊嚼,吐出来一根鸡骨头,“应该……是亲的吧。”
他呲牙一笑。
管济一噎:“那他真的就是……”
陆瓒道:“是你挂在祠堂里的那位。你还让他拜自己的画像。”
管济裂开了。
陆瓒见状补刀:“让他自己给自己做贡品。”
管济表情再次僵裂,裂着裂着眼眶就红了。
陆瓒啃完鸡腿,伸着粽子手用手指又去勾下一根鸡腿,见他情绪低落又忍不住劝道:“高兴点儿,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不就是见到我和我爹吗?你见到啦。别哭了,是我要死了,又不是你要死了,你哭得梨花带雨的,可别指望我会心疼。”
管济眼眶更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我现在不想见到陆羽了,我也不想你死,你就做陆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