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比赛结果的大报张贴出来时，整个金吾卫都沸腾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见人就炫耀两嘴。
傍晚宴席，红日即将落幕，京中十六卫中的参赛者都收到了邀请，包括朝中的一些文武大员，偌大的场地，叽叽喳喳的全是人。
陆瓒坐在左金吾卫的地盘，左边坐着甘奉，右边坐着管济，左耳边叽叽喳喳，右耳朵还是叽叽喳喳，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宴会抵达高.潮之际，坐在前方下首的姚湜突然站起身来，腰身一弯，“陛下，臣近来意外发现有前朝的乱臣贼子混入京城，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参加秋猎，意图行不轨之事。”
酒宴正盛，篝火燃动，文武百官和京中十六卫都喝得尽兴，脸上带着几点酡红，正互相游走着敬酒，听了他的话，场面一度寂静，歌舞声停，各个被他吓得大脑清醒。
前朝灭亡已经八年，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哪还有什么乱臣贼子？虽有白莲教打着复兴前朝的旗号惹事生非，但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能得他这般谨慎，那这乱臣贼子的来头恐怕不小。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几乎是瞬间都想到了一个人名。
前朝末年，神将军父子战死于宫廷，但神将军的两个弟弟却是早早就退守洛阳、长安等地，后来也没了消息，陆家军也四散各地，该不会……
有人道：“太尉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盛世太平，哪有什么乱臣贼子？”
姚湜冷哼道：“我说的自然是当年宁死不降、维护昏君后主的乱臣贼子。”
有人的酒杯啪地应声碎裂。
姚湜道：“前朝末年，据传神将军父子战死于宫廷，实则不然，有个小贼为了保命，假死脱身，既无忠义，也无孝心，此等不忠不孝之辈苟活至今，为了他的高官厚禄，居然又回到朝廷。”
此言一出，场面变得越发寂静。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坐在凳子上，恨不得自己今日就没来参加这个宴席。
甚至有人不断用余光去观察高位上的那个男人的脸色。
然而贺兰彧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就像是在听对面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简单。
而此时的陆瓒还在自顾自地倒酒，旁边的甘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他说得谁呀？我怎么听着像是少将军。”
管济也凑过来，“怎么可能？他骂的是不忠不孝之辈，怎么可能会是少将军。陆将军，你觉得会是谁啊？”
陆瓒切了一块肉放进口中，“我怎么知道？”
三人窃窃私语。
中央的姚湜继续道：“此等贪生怕死之徒，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管不顾，任由他葬身火海，他就是神将军之子，陆羽！”
场面静得一根针掉下都能听得见，众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只剩下心脏砰砰直跳，恨不得跳出嗓子眼里。
甘奉手中的点心啪嗒掉了。
管济目瞪口呆。
“你胡说！”有大臣站出，“少将军的尸体是摄政王殿下亲手收敛，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姚湜冷笑道：“可那小贼常年戴着面具，敢问诸位谁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他的尸体是真是假，谁分辨得出来？”
那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又有人道：“太尉说此子就藏在猎场内，不知此人是谁？”
姚湜的视线在场内环视一圈，眸光如鹰似虎，突然盯上了左金吾卫的地盘，就在甘奉和管济吓得抱紧陆瓒胳膊时，姚湜对准陆瓒一指，怒气横秋。
“陆羽！你还要做缩头乌龟吗？”
场面一片哗然。
甘奉和管济一瞬间瞪大了眼，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他俩中间坐着的男人。
姚湜的声音瞬间传遍全场，“此人就是左金吾卫将军陆瓒！他原名陆羽，乃前朝神将军长子。背信弃义，不忠不孝，又更改名姓，潜伏于京城，勾结白莲教，刺杀摄政王，意图反叛朝廷！”
霎那间千万条视线均落在陆瓒身上。
却见那白衣青年依旧不动如山，手中清酒一樽，仰面一饮而尽，随着酒杯落在桌案上，啪地一声轻响，所有人俱是心头一颤。
当年陆家军带给他们的心理阴影依旧挥之不去，活的神将军可怕，死的神将军更可怕，那座神将军庙与其说是立庙享受香火，不如是这群人图个心理安慰。
陆瓒莞尔浅笑，神色从容淡然，“太尉如此说，可真是给下官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敢问太尉大人可有什么证据？”
姚湜冷哼一声，“陆羽，你贼心不死，好在老夫早就看破了你的伪装。当年，陆羽出生之时，后腰便带着一块巴掌大的赤色胎记，神将军遍访名医也没能祛除，你敢不敢脱了衣服，让诸位大臣一观。”
甘奉猛地瞪大了眼，机械般地看向陆瓒，旁人不知道，但他却是清清楚楚地亲眼瞧见过。难怪这小子问严大夫要了一块贴红色胎记的假皮肤，难怪太尉突然找他问话……
观察到甘奉的反应，管济大概也明白了什么，捏着酒杯的手都在抖，满脸不敢置信，骇然道：“你真的……”
陆瓒笑道：“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你想让我脱了衣服辩白，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姚湜又朝旁边的甘奉问道：“甘校尉，你和陆瓒同出西北军，你说，他后腰到底有没有胎记？”
霎那间，齐刷刷的视线再次落在甘奉身上，他哪里经过这种场面，声音都在抖，“有……还是没有呢……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断袖，我看他后腰干什么？哎呀，头晕，我好像喝多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你……”姚湜没想到这小子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维护陆瓒。
他的矛头又指向一侧的彭来，“彭来，你说呢？你和陆羽可是故交，你别忘了，居庸关一战，是你父亲开了城门，才致使陆羽败兵逃窜。”
彭来张了张嘴，“这……其实我和陆羽的关系也没那么好，我这个人比较虚荣，所以才四处造谣我和陆羽的交情。”
陆瓒差点儿笑出声来。
姚湜被他们气得面目全非，“好，你们助纣为虐，洪宣，你曾和陆羽几番比武，你觉得呢？”
洪宣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也比较虚荣，我从来没跟他打过架，那一百零八场比斗，都是我杜撰出来的。”
其实他并不会说谎，但是他会抄作业。
姚湜差点儿绷不住，恨不得把这三个人打一顿，好叫他们承认。
陆瓒依旧稳如泰山，甚至有些好笑。
姚湜啊姚湜，这些证人是他陆羽的朋友，不是你姚湜的朋友，他们站谁？显而易见。
姚湜眼看在场没有人证，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这封信是征西将军蔡尚传回来的，他可以作证，陆瓒的后腰确实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甚至他还特意问军医要了一块假皮覆盖，掩人耳目。”
陆瓒道：“就算我后腰有胎记如何？天下有胎记者众多，又非我陆瓒一个。”
姚湜终于冷笑一声，拿出杀手锏，“陆羽，既然你不认，那我只能请出人证，此女便是当年冷宫沈昭仪的贴身宫女，她可以证明陆羽腰后的胎记到底长什么模样。而且沈昭仪曾在冷宫诞下一子，正是陆羽现在的弟弟陆兴。”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女人被兵卫押着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前，她的样貌和七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胆子依旧很小，开始不断地磕头。
姚湜问道：“红瑛，我问你，当年的事到底如何？”
红瑛吓得瑟缩几下，“我……我曾是昭仪娘娘的宫女，那天皇城攻破，昭仪娘娘生产在即，是神将军找来了太医接生，后来神将军又找了具尸体，让他的儿子摘下面具戴在尸体上，少将军则抱着那个孩子跟我们一起逃出去了。”
姚湜道：“那你看他如何？可是当年的少将军？”
红瑛稍一抬头，待对上陆瓒视线的瞬间又吓得垂下了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