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本的只言片语中,陆羽被塑造成了民间女子最向往的夫婿。
少年成名却无自负心态,狂傲不羁却又谦逊有礼,不媚上、不傲下,家世显赫,相貌英俊,玉面美陆郎,民间话本几乎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用在了他身上。
他眼睁睁看着陆羽声名显赫,随着前朝内乱爆发,他也开始研究陆羽的战术,他破了陆羽引以为傲的偃月五行阵,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名字就此传进了陆羽耳中。
初雪那日,他连头发丝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果不其然他在那家伙眼里看到了惊艳,只是……民间话本里可没说陆羽是个张口就要娶人做小妾的王八蛋!
自古英雄配美人。
幸好他长得并不丑,他配得上陆羽。
“陆羽……”贺兰彧突然开口。
“嗯。”陆瓒沉浸在自己的兵书里,下意识答声,等他反应过来,瞬间一个激灵清醒弹坐起来,“陆羽……陆羽在哪?少将军还魂了吗?”
贺兰彧哑然失笑,“叫错了,我叫的是陆伯玉。”
陆瓒干笑一声,“你好幽默。”
陆羽,陆伯玉,这个笑话太冷了。
外头日头西移,窗外的竹影投射落在贺兰彧身上,瞧着奏折上一节节的竹影,贺兰彧忽然开口,“你看,这间御书房像不像一座囚笼。”
年少接手重任,群狼环伺,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位子,看似位高权重,却是身不由己。
陆瓒顺势看去,窗外的竹子长得很高,配合上四四方方的窗户,确实是像极了地牢里的囚窗,而贺兰彧坐在这里,就像是被这座巨大囚笼困住的凤凰。
“……你等我一下。”
陆瓒放好书本,他在御书房里环视半天,视线突然落在对面的一杆银枪上,表情怔愣的瞬间,脚步已经上前将那杆枪提起。
随着白色衣角的消失,外头兴安阻拦的声音响起。
“哎呀,那不能砍!”
“陆将军,这可是上好的湘妃竹。”
“陆将军……”
很快随着轰然倒地的声音响起,一节阴影坠落,刺眼的阳光打落在贺兰彧脸上,随后又是接二连三的倒地声,直至最后一节竹影坠落,原本的囚笼彻底被人砍开,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窗子上。
陆瓒纵身一跃,从窗户处翻了进来,连衣角都透着金光,笑容明媚,眉宇轻扬,“你派几个人把那些竹子送我家去,我让我爹做成竹筒饭给你吃。”
贺兰彧笑笑,“那很节约了。”
陆瓒笑道:“不浪费嘛。”
他将枪身擦净放好,又折回去拾起兵书,刚倚在贵妃榻上,一个人便歪着身子直直倒了下来,贺兰彧直接躺在陆瓒腿上,闭上了眼睛。
“陈相致仕,是我逼走了他。”
他的声音淡淡的,陆瓒却从里面听出来一丝悲伤。
“我闭上眼,有时候想起的还是他穿着破旧的棉衣,却捐出了大半家产,只为了让全城的百姓温饱过冬,于是我的父亲邀请他共创大业,父亲病逝后,他先后辅佐两位兄长,我生病时,也是他亲自照料。他是先帝托孤重臣,忠心耿耿。”
“六年前,他提出以黄河之水灌溉耕地,先帝大为赞赏,陈相亲自前往黄河治水,却正巧碰上天降大雨,黄河失堤,原来的堤坝和新造的支流全部冲毁,水淹彭城,死了很多人,经查证,是姚湜负责运送的石料以次充好、贪污经费导致,先帝借此大发雷霆。”
陆瓒听到这里突然心头一跳,脑海中瞬间又想起了廖景明的话,他说彭城之事并非姚湜一人之过,其主要责任还是在于……陈相。
贺兰彧继续道:“先帝恢复科举一制,朝野反对,陈相力排众议,支持先帝,并联合礼部不分昼夜赶工,总算弄出了章程,第一批寒门学子迈入朝廷的那一刻,先帝喜不自胜。”
听到这里,一个兢兢业业、劳苦功高的老臣刻画得很完美。
陆瓒突然出声道:“彭城水灾是因为陈相?”
“是。”
“他太着急了,他想要证明自己可以做好一个丞相,他想看到黄河之水灌溉耕地时百姓的叩拜、朝臣的钦佩,农耕之期将至,他不顾当地官吏加固堤坝的劝阻,执意将精力全部投入支线修建,结果天降大雨,原来的堤坝泄洪、支线堤坝也没撑住,水淹彭城……他急于立功,却忘了,当初先帝就是看重他的仁心,才力排众议把他扶持上来的。”
贺兰彧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又想起了那日他在御书房接见陈从善的场景。
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走进御书房,迎面劈头盖脸地全是他的罪证。
一桩桩一件件写地清清楚楚,他看到的瞬间,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双手都在颤抖,“殿下,这……”
贺兰彧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上,歪头看着他,眸光冷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从善俯伏跪在地上不语。
“本王收到这些东西后,日夜难寐,实在想不清楚,你能为本王解惑吗?”
“为什么,彭城水淹之后,你不思解救,反而要借洪水之手,杀害相关的官吏百姓?”
“为什么,你要暗中促成姚湜和杨世仁的交易,帮他购买硝石矿,你也想利用白莲教要本王的性命吗?”
“不,老臣深受先帝重恩……”听到这里,陈从善终于抬头,眼眶含泪。
“那又为什么,你力排众议支持的科举制度,到头来杏榜上全是你的门客学生?那些被刻意落榜的寒门子弟,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你还记得先帝为什么要拜你为相吗?他说你仁心仁德,堪为表态,你把百姓放在心上,你当得宰相,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
“泱泱大周,能者众多,你只需要善用他们就好了,你跟一群小辈争什么,外头的风言风语又算得什么东西?在先帝和本王眼里,这个丞相只有你做得。先帝接手家业那年不也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他是竖子,可最后还是他做了皇帝。”
陈从善其实能力并不出众,但为官者德行为先,又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本是可以善终的。
可就因为他能力不够出彩,在那个天下英雄辈出的几年,有善战者如陆统、陆羽、姜云、姚湜等,有善谋者如方晁,还有擅工利器者如费维,也有擅长嘴舌者如鸿胪寺那个会骂人的……在这些人中,陈从善资质平平,所以就导致他担任丞相后,朝臣多有不服,诸多风言风语传进陈从善耳中,他也曾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个丞相。
他想做好“黄河灌溉耕地”的策略,想要那些人刮目相看,原本正常施工是可以完成这项伟绩的,但他过于心急。出事之后,又担心那些议论声再次掀起,病急乱投医,他竟然选择最糊涂的做法——捂嘴。
他利用洪水杀了知晓内情的官员,又利用姚湜不满先帝大材小用把他派来彭城运送石料的心态,将此事彻底嫁祸给了姚湜。
那时朝政不稳,姚湜又手握重兵,闹了好大的事,过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经此一事,陈从善好像做官开窍似了,开始大肆扶持自己的门客学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陈家一族迅速崛起,连先帝用来筛选寒门子弟的科举制度都被他改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那些谄媚惑上者、贪财枉法者、营私结党者,就这么通过科举进了朝堂。
“我很失望。”贺兰彧静静地看着他,如果不是罪证确凿,他并不愿意相信这个兢兢业业的老臣在暗地里干了这么多的事情。
“你说,如果有一日午夜梦回,你梦见了当初那个散尽家财、救济百姓、忧国忧民的自己,他看到你做的一切,会跟你说什么?”
一句话,陈从善突然刹那间的失神,布满皱纹的手下意识抓紧身上的官袍,眼角微红,泛起一点湿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一二,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剩下羞愧和沉默来回交织。
“老臣知错。”
贺兰彧起身,背对着他,终于叹了口气,“你曾散尽家财救济贫民,你是开国功臣劳苦功高,你创办科举功绩甚伟,然功过不能相抵,你犯下大错,我不能留你。”
“你自己递折子请辞吧,削去所有爵位,自请去治黄河之水,这也是你一直在谋求的事,去赎你的罪孽,向彭城百姓忏悔吧。”
“多谢殿下。”陈从善老泪纵横。
贺兰彧没有直接定下他的罪名,而是让他自己请辞,便是给了他开国老臣的脸面,也算是给了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一个交代。
“你的族人无过错者不受牵连,你的门生,有问题的,本王不会手软。”
意思是陈家基本再无回归京城大族的可能,留一条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他也不用再想其他的功名利禄,只能好好待在黄河水畔治水。
时间回到现在,陆瓒听完都有些心里不舒服,他的父亲曾经跟陈从善打过交道,也听说过他散尽家财、救治贫民的壮举,只是没想到当年的人,还是背离了自己的初心。
陆瓒道:“人是经不起世俗诱惑的,所有雄心壮志的青年都有可能会变成贪慕权力的佞臣,国家这么大,奸臣也是永远杀不完的。”
“二十岁做官两袖清风,五十岁下狱悔恨终生,轮轮回回,都是这样。”
他只是常在军中,又不是不懂朝堂上的政治手段,一个国家,不论官阶大小,全部统计下来至少也有数百万的官,单说一个京城的官也要有四五万人,皇帝不可能事事耳清目楚的。
再强盛的朝代都有贪官佞臣,每年都会官员清心变浊,当然也会有新任的官吏踌躇满志,发誓要做出一番事业。这是自古不可变更的道理。
腐烂坏掉的东西那就扔掉,换成新的,如果新的也腐烂换掉,后面还有更多新的在排队。
就像贺兰彧说的,大周能才辈出。
贺兰彧道:“上面的一句话,能左右底层千万人的性命,一条政令,能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为官者,德行比能力更重要。”
他不在乎陈从善是否才能卓越,但他在乎他是否把他们的百姓当成人看,在乎他是否还是那个散尽家财只为百姓能够过冬的陈从善。
贺兰彧在他身上打了个滚,将陆瓒按倒,枕在他小腹处环住了他的腰,闭上眼睛,“我困了。”
“那我把贵妃榻还给你。”陆瓒说着就要起身,然而贺兰彧压得死死的,让他根本不能动弹。
“就这么睡。”贺兰彧闭上眼睛,熟悉的气息环绕,这几日的情绪也逐渐沉稳回升。
他又梦见了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要他辅佐兄长,铸成大业。还梦见兄长去世时,要他辅佐太子、稳定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