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陆瓒空闲的时候便想去找廖景明,打算告诉他贺兰彧的回答,贺兰彧既然说了等一等,那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科举舞弊的事,并打算出手整治。
只可惜他在神将军庙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影,而廖景明又始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住处,一连几天都找不到他。
直到月底,宫里传来消息。
陈相致仕。
听说陈相年纪大了,身体又越发不好,便递了折子要告老还乡,按例推辞三番之后,贺兰彧允准,又赏下来很多东西,亲自派人送他回乡养老。
陈相一走,陈家迅速倒台,所剩权势全部被人蚕食殆尽。
像是一道霹雳惊雷炸在沸腾的锅里,溅出来不少水花,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陈鼎也算是陈家的族亲,这两天战战兢兢格外小心,生怕出点差错,把自己也送上了断头台,看向陆瓒的眼神都欲言又止。
陆瓒实在看不下去了,“陈将军,相爷是年迈致仕,又不是谋逆反贼,摄政王不会对你们动手的。”
陈从善是不是真致仕并不好说,但贺兰彧既然让他自己递折子致仕,便是全了他的脸面,也就没打算再动陈家的其他人。
话虽如此,陈鼎却是更担心了,“伯玉兄弟,你那边还有什么活儿吗?我帮你干,来来来,我来干,我最喜欢干活了,过几天的值夜我也替你,我最喜欢值夜了。”
陈鼎不由分说将陆瓒桌上的手札公务全部搬走了,甚至还给他端来了两盘点心和一壶茶水,亲自给他斟了茶,又给他的椅子加了靠垫。
陆瓒过得有些过分舒服。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抓耳挠腮的陈鼎,忍不住道:“陈将军,要不你分我点?”
“不用不用,我能干,我爱干。”
“你还有什么活儿尽管交给我。”
“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励精图治,怎么能整日留恋快活?”陈鼎说得义正言辞。
陆瓒托腮,吃了一块糕点,默默地欣赏着陈鼎埋头苦干的英姿。陈鼎这家伙素爱偷奸耍滑,正好趁此机会让他多干一点。
好闲——
骚扰一下贺兰彧。
[春暖花香香
闲思念卿卿]
对面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儿。
陆瓒腰窝被人故意挠了一下,贺兰彧回复:[进宫来]
陆瓒唇角一笑:[还在当值]。
虽然他很闲,但他也不能擅离职守。
贺兰彧回:[好]
过了约莫半刻钟,左金吾卫来人了,兴安拿着拂尘往门口一站,尖细的嗓音响遍整个金吾卫,“摄政王口谕,秋猎在即,陆瓒作为陛下的武师父更要抓紧时间,即刻进宫。”
陆瓒:“……”
好一个以权谋私。
然而左金吾卫的同僚们看起来比陆瓒还开心,尤其是陈鼎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以后金吾卫的事都交给我。只要你的荣宠还在,就能保我们左金吾卫年年太平。”
陆瓒:“……”
听起来像是家里要把闺女送进宫做妃子,以此来谋取家族万世荣耀。
陆瓒被他的好同僚们强行送进了轿子里,直接抬进了宫里。
皇宫御书房内,午后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窗外竹子影投落在地板上。
贺兰彧正低头翻阅奏折,忽然听见外头兴安正在说什么“陆将军”之类的话,紧接着便是御书房的门被人悄悄推开。
他下意识弯了弯唇角,没有抬头。
余光间陆瓒穿着一袭白袍,干净得像雪一样,贺兰彧拍了拍身侧准备好的椅子,“过来,当着我的面再念一遍。”
陆瓒讪笑一声,“我错了,我从此弃文从武,不入诗坛半步,只可惜诗坛少了我……”
前脚刚写了乱七八糟的诗,后脚就被人抬进了宫里算账,前后加起来都没一个时辰。
贺兰彧接道:“诗坛少了你,就像御膳房少了小霖子。”
陆瓒疑惑:“小霖子是谁?”
贺兰彧道:“恭房刷恭桶的。”
陆瓒撇撇嘴,暗自嘀咕道:“我觉得我做的诗还是很有意思的。”
贺兰彧低头轻笑出声,“确实很有意思,春暖花香香……有多香?”
陆瓒抿唇想了想,嬉笑道:“嗯……像你一样香。”
“又瞧见的什么花?”
“桃花。”
陆瓒的视线往贺兰彧身上瞥了几眼,贺兰彧换了件桃色春衫,衣料轻薄如雾,袖口以金线绣满赤金桃花,外袍层叠着件半透的浅粉薄纱,颈间、腰间坠着同样的金色花饰,珍珠金链错落,青丝墨发一缕落在肩头,用一根桃花簪挽起,整个人格外妖艳明媚,像只春日里的桃花妖。
贺兰彧动作不变,余光里瞧见陆瓒直往自己身上看,唇角不经意间多了一点弧度。
陆瓒开始想贺兰彧的衣柜该有多大,好像自献县回来后,贺兰彧就从来没穿过同样的衣服,每天都有新的穿搭,好看得要命。
空气似乎陷入了宁静,只有贺兰彧偶尔的翻阅声,陆瓒在旁边替他研了一会儿墨便有些无聊了,他还是想念自己之前忙碌的日子。
好无聊。
陆瓒开始发呆,“要不我去看看陛下?”
贺兰彧道:“陛下正在跟太傅上课,没空跟你玩。后面书架有书,你可以挑几本爱看的。”
陆瓒面色一喜,抬脚往书架处走去,刚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怎么了?”贺兰彧终于抬头。
陆瓒尴尬笑笑,“瓜田李下,我不方便翻你的书架。”
那书架上面除了乱七八糟的话本,肯定也有很多正经的东西,尤其是这种御书房重地,万一他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贺兰彧被他逗笑了。
“去吧,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瓒这才过去,刚翻了两本,眼神瞬间清亮,惊喜的声音随之传来。
“你居然有《太公兵法》的下册?还有《裴公七十二计》?我找了好久的。”
原本平平无奇的书架在陆瓒眼里开始变得闪闪发光,随手一本都是难以寻觅的奇书,他抱着那两本书兴冲冲地跑来,“我可以看吗?”
“看吧。”贺兰彧莞尔。
不用上好的鱼饵,怎么钓得了大鱼?
“这里还有……《陆羽传奇》《神将军传》《九渡通天河》《少将军》……嗯?好老的话本。”
陆瓒念着念着声音逐渐小了起来,那些书卷纸张有些枯黄,瞧着有些年头了,再看书号,差不多都是十年前的书,那会儿民间有很多他和父亲的志怪传奇话本,写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十年前的话本?
贺兰彧笔尖一顿,“那应该是先帝的书。”
“哦。”陆瓒没太多注意。
先帝本来就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还想跟他爹结拜做兄弟,他收藏一些神将军父子的志怪传奇也不算什么稀有的事。
陆瓒抱着先前挑出来的两本兵书,又爬回贵妃榻前开始翻阅,越看越喜欢,整个人都恨不得钻进书里。
等贺兰彧批完奏折,余光瞥去,陆瓒还在看书,他活动了下脖子,单手拄着脑袋,视线连同窗外的光线一并落在了陆瓒身上。
他说谎了。
那些志怪话本是他的。
他家中有三子,大哥跟随父亲出入朝廷,招揽门客,早早就被选做了继承人,二哥性子潇洒不羁,嘴皮子比较厉害,继承了母亲的嫁妆产业,打理生意,他是家中幼子,肩上没什么担子,除了平日必不可少的课业外,便是陪伴在母亲身侧听听梨花院的戏,看看话本子。
十年前,他十三岁。
听闻朝中出了一位少年将军,枪挑焦家六将,一战成名,自此声名大噪。听说他是神将军的儿子,虎父无犬子,父子的名号在民间越传越广。
他的母亲喜欢听神将军的戏,他也喜欢听,家里买了很多陆羽的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