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攸。”

贺兰彧坐在榻侧，榻上的贺兰靖已是病骨支离，勉强支撑身躯握住了他的手。

“我早知回天乏术，你不必生忧，只恨江山基业不过两年，我死，朝中必生乱，唯你能、压制他们，我欲传位于你……”

贺兰靖说着用尽力气从床褥身侧翻出一卷传位诏书，强行塞进他手里，做完这些才终于抽了力气般躺回原地，仰面看着天花帐子。

贺兰彧握着那卷发烫的传位诏书，又塞回了贺兰靖的手里，“我才不要这种东西，你已立太子，当由太子继位。”

“你……混账！”贺兰靖抓紧他的手，“太子年幼，怎担大任？”

贺兰彧道：“我会辅佐太子，直到他亲政，在他长大前，我会支持他、教养他。”

贺兰靖咳嗽了两声，又叹息道：“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他又拿出来另一封诏书，连同两封诏书都交给了贺兰彧，“我封你做摄政王，宏儿就交给你了，若是他庸碌无为，你再以此诏书，取而代之。”

宫人抱来了尚且不满两岁的贺兰宏，贺兰靖摸了摸他的脸，虽然知晓他可能听不懂什么，却还是告诫他要听叔父的话。

他又传召了姜云、陈从善、太傅等在内的数十位重臣托孤，甚至连姚湜都唤了进来，想借临终之言再稳住他几年。

等朝臣宫人全部退散后，贺兰靖又嘱托道：“姚湜心野，我恐他会在我死后有所动作，你可以用他，若他生了反心，就杀了他。”

“我们兄弟三人，现如今就只剩下了你，你该怎么办呢？”

贺兰靖的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眼前人的心疼，这是他最疼爱的弟弟，他一手把他带大，现在他却要扔下他一个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未来的几年，他该有多辛苦。

“要是……陆羽还活着，就好了。”

“等我死了，我下去揍他一顿，叫他多到你梦里看看你。”

那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贺兰彧是他父亲老来得子，从他记事起，父亲和大哥基本是在忙朝中的事，他是靠二哥带大的，也跟他最是亲近。

*

陆瓒被迫躺在贵妃榻上，稍一低头便能瞧见那张睡颜，墨发随意地搭在他衣角间，他又翻起了自己的那本兵书。

兵书真好看。

不愧是传世奇书。

尤其是那本《裴公七十二计》，裴公真是一个不要脸的男人，书里写的计策都够毒，幸亏这玩意儿流传不广，要不然他真怕敌人把患了瘟疫的尸体投进城内。

眼看着贺兰彧睡熟，他悄咪地把人抱下来放在贵妃榻上，视线又落在贺兰彧漂亮的腕骨上，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手镯，给他戴了上去，随后盖好薄被。

他蹑手蹑脚地出了御书房，嘱托了兴安几句，便跑去找小皇帝了。

秋猎在即，他可不能让他的开山大弟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出丑。

“陆师父，快看，这是朕射出去的箭。”

经过数月练习，小皇帝已经有模有样的可以开弓射箭，到时候用绳子绑了猎物的腿，再将距离缩近，一击必中不是问题。

陆瓒上前纠正了一下他的动作。

贺兰彧醒来时天色几乎昏暗，陆瓒也不在房内，他低头看看身上的被子，刚一抬手就瞧见了腕骨上不知何时戴着的嵌珍珠宝石金手镯。

镯身通体金色流光，珍珠温润、青金石、绿松石等宝石镶嵌成花，古韵华贵，戴在他的腕上倒是漂亮有致。

枕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对准光线，纸条上方画着一个盖被躺平睡觉的小人，下面则是飘逸的大字[流光耀火彩，红酥玉手纤]，末尾照旧题着“陆瓒伯玉”的名字。

贺兰彧：“……”

他的大周果然能人辈出，陆瓒一天能写八百首诗都不带重样的。

*

陈相致仕后，朝堂上陈家一脉被人迅速抓住把柄清理出来很多空位，贺兰彧全部换成了新人，今年的科举也全部作废，由于战线拉得太长，很多学子都已经落榜返乡，部分试卷也都被人销毁，贺兰彧便下旨宣布明年春天重考。

陆瓒一直没能找到廖景明，只是有时候会收到他用海东青传来的信，信上一切安好，只是这段时间不方便见面。

他照常去宫里教授小皇帝射猎。

现在已经极有成效。

这天，他刚出宫门，就感觉有人跟着自己，经过二十四桥，将人引到一块僻静之所，忽然身后一道刀风传来，陆瓒余光闪过，侧身一避，重刀破空而出。

他这才瞧见来人，对方换了件普通常服，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怀中抱刀，气势汹汹的。

“洪将军？”

洪宣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只是寒铁似的吐出几个大字，“你还活着。”

陆瓒面色正常，“什么叫还活着，我当然活着好好的，洪将军你撞鬼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有目光在盯着自己，果然是洪宣，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瞒不过洪宣，洪宣太了解自己的武功路数，早晚会反应过来。

“你想干什么？你不要胡来啊，我可是摄政王的男人，你要是动我，我会告状的。”

他想提醒洪宣不要动手。

然而如果洪宣不动手，那就不是武痴洪宣了，他追逐了这个人很多年，在他一招刀术大成，想要再一决高下时，他却死了，致使这么多年再无对手。他做梦都恨不得陆羽回魂，再跟他打一架。

“接招！”

洪宣提刀，再次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当年那两个字。

很多年前，洪宣喜欢找陆羽比武，提着一把刀，每次都只冰冷冷地说两个字，然后提刀就上，逼得陆羽不得不跟他打。

“哎？”陆瓒左闪右避躲着刀风。

“洪将军，洪将军，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认输行不行？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你了？”

笑话，他今天要是打赢了洪宣，明天这件事就会传出去，到时候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有个人打败了洪宣，而上一次洪宣的败仗还是在陆羽手底下。

洪宣不理他，只是一味地逼他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