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只要把事情解释清楚,或许百姓就能醒悟,然而对面却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眼神中都透露着麻木和痛苦,献县是一座被人抛弃的城市,朝廷弃之不顾,只有白莲教的符水能救他们的性命,现在白莲教也没了……
“不可能……”
“不能抓白莲教,他们没有骗人。”
“朝廷对我们不管不顾,白莲教救了我们,现在你们却要抄了白莲教。你们凭什么?”
漫天风雪间,通红而粗糙的脸颊滑下几行清泪,他们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眼看着白莲教的符纸被人搜出来,扔进火盆子里,灰烬飘向上空,落得到处都是。
“不要烧。”
有人冲进火盆子里想要救下那些符纸,却被官兵死死拦在外面。
“不能烧啊。”
他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
彭来见状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根本不会处理,若是态度强硬恐怕会激起民怨,可若是不强硬,这些百姓怕是会硬闯进来捣乱。
“他们真的是骗人的,朝廷会派太医治疗你们的病的,这符纸内有朱砂,吃了反而害命。”
彭来努力劝说,可那些人却像是着魔似得,根本不听,一心只顾着那些被烧毁的符纸。
恰好此刻,陆瓒正带着疫区外面的百姓闹事,他直接带着人把周文斌的家给抄了,在周文斌的库房里翻出不少值钱的稀罕物件,甚至连朝廷送来的药材都被这狗官私自吞下。
周文斌整张脸宛如猪头,鼻青脸肿地被绑成螃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一路破开周文斌的防护,吵着闹着冲进了疫区。
“狗官周文斌,打倒白莲教。”
“狗官周文斌,打倒白莲教。”
“白莲教该死!”
“白莲已死,红莲当兴。”
“白莲已死,红莲当兴。”
周文斌贪生怕死,在陆瓒的威胁下,他和白莲教的那点破事全部吐露了出来,现在闹得满城百姓义愤填膺。
不论是什么样的证据都比不过他们亲自发现来得真实。
“打倒白莲教,周文斌该死。”
陆瓒又喊了一声,直接带着人闯进了疫区,这些百姓见到疫区里的亲人各个热泪盈眶,恨不得抱头哭个三天三夜。
只是依旧有人盯着火盆子里的符纸愤愤不平地盯着彭来,好似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彭来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告,“大家放心,等剿灭白莲教,朝中太医定能医好你们的。”
“滚啊!”
“狗官!先前不来救我们,如今却说救我们的白莲教是反贼。”
“你们才是反贼……”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竟有人拿着一块石头率先朝着彭来丢了过去,彭来闪身躲过,心底也添了一分气性,没忍住骂了句“刁民”。
然而他这一句骂却更是惹了民怒民怨,陆瓒带来的人根本劝解不住他们的火气,他们早已深信白莲教是救苦救世的菩萨。
“怎么了?”
一道温和有力的声音响起,彭来眸光一亮,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眼便瞧贺兰彧缓步走来,手中还拿着一柄折扇时不时敲打掌心,步伐从容。
人群中闹出一阵窃窃私语,陆瓒常带着贺兰彧四处造谣,百姓自然见过贺十七的真面目,这会儿见他换了一身衣裳,又站到彭来面前,叫那京城来的大官毕恭毕敬。
“那不是贺十七吗?”
“他怎么上去了?”
“陆十八,你相好上去了。”
“他怎么看着跟京里的大官相熟?那大官还对他毕恭毕敬的。”
“他不会也是什么官儿吧?”
就在众人一阵胡乱猜测间,有人想去找陆瓒的身影,却已经瞧不见他了。
“参见摄政王殿下。”
彭来单膝下跪。
“参见摄政王殿下。”
其他还在拆卸白莲堂的官兵也纷纷跪地参拜。
原本还在吵闹的人群顿时熄了声音,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端坐于太师椅前,气质慵懒,贵气浑然天成,让人一眼就信了他便是如今执掌天下政权的摄政王贺兰彧。
“他是摄政王?”
“贺十七是摄政王?”
“怎么可能?”
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前脚还跟他们在乞丐堆里听故事的人,摇身一变成了独掌天下的摄政王?
然而可不可能,此刻已经没有人再怀疑他的身份,他们虽然叫嚣着辱骂朝廷,却并不敢真的对这位摄政王有所不敬。
贺兰彧于万众瞩目间抬脚坐在那张藤木椅上,“起来吧。”
“本王此来献县,便是因为白莲教在此装神弄鬼,以符水欺骗尔等,致使疫病横行,今日起,有本王在,本王担保,献县的灾病一日不退,本王一日不回京城。”
他的声音清淡如水,却是响在众人心口,如同一记重锤,所有人都呆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他骗我们,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来?你知不知道献县死了多少人?”人群中突然又爆发出一阵喊声。
贺兰彧循声望去,却没看到人,只瞧见黑压压的人群,而就在此刻,一颗石子朝着贺兰彧丢来。
彭来持刀拦下。
但是很快接二连三的石头、碎木头块、土坷垃,纷纷朝着贺兰彧砸过来。
“他说的对,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那样我哥哥就不用死了。”
“你们当官的都是说的好听。”
“你是害怕自己的江山不稳。”
突如其来的臭鸡蛋,彭来躲闪不及硬生生被砸了一胳膊,顿时臭的他面容扭曲,却还不忘护着贺兰彧。
“殿下进屋躲躲吧?”
“不必。”
贺兰彧甚至脚步都没退一步,却见不远处凌空跳下来一个红衣青年,借力在空中一个跟头翻滚下来,稳稳站在贺兰彧面前,手中长枪猛地转起,那些飞来烂菜叶子尽数被他打落在地。
长枪持在身后,红衣青年背对着他,长身玉立,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冷峻英气的熟悉面容。
“陆十八?”
“不对,他是狗官陆瓒。”
“嘘!别叫狗官。”
“陆十八就是陆瓒?他不是乞丐吗?”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陆瓒却突然从袖子掏出一面旗子,天上的雪下得又迅猛了些,鹅毛碎雪落在他的头顶,寒风将那面旗子吹开,一个硕大的[陆]字映入眼帘。
“诸位,白莲教实非良善,而是害你们至此的罪魁祸首,县令周文斌勾结白莲教反贼,在白粥中下毒,这才导致灾情频发。”
“今日少将军显灵,有不少人看到了,白莲教救不了你们,他们制作符纸用的乃是猪血,白莲教主的神力更是已经被重新收回,我可以重新画符,我的血也能救你们。”
“我也姓陆,你们既信白莲教,何不信我?我愿以陆家军的军旗起誓,我能救你们。”
他说罢,甚至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握在掌心,用力一划,顿时鲜血如涌,滴落在大粗碗中。
贺兰彧神色微动,已经感受到了那只手皮肉剖开,温热的血迹淌在掌心,逐渐流失。
献县的百姓不相信朝廷、不相信太医,但至少他们还相信神将军,这不是一件好事,但也是一件好事。
陆瓒可以利用这一点,先继续宣扬符纸,等城中灾病全消,百姓戾气消散,那时他们应该就有心情去思考符纸的真伪,也才会真正相信救助他们的根本不是所谓的符纸,而是真正的药材。
贺兰彧正想着,突然一只手搭在他身上,原本还觉得肿胀疼痛的手瞬间便不疼了,反倒是陆瓒放出了不少的血,整个人倒在椅子上,面色苍白,那些痛觉又回到了陆瓒的身上。
贺兰彧将他的手拨开,霎那间那股火辣辣的痛感再次袭来。此刻,他有些庆幸,陆瓒不会这么疼。
有太医来看了他的伤势,幸好这次来带了不少的伤药,简单给他的手做了一个包扎。
陆瓒一抬头便见贺兰彧盯着他的手出神,他却是乐呵呵一笑,似是安慰道:“我不疼。”
贺兰彧笑意一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翻了个白眼。
呵呵,陆瓒确实是不疼,疼的人是他,那一刀子下去,他清晰地感觉到皮肉被割开,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被抽干似得,如今还是火辣辣的没力气的疼。
陆瓒收到那一记白眼有些莫名其妙,他是为了帮他稳定献县的百姓好不好?怎么还给他白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