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道：“周县令，上一批官银被白莲教的人抢夺，所以此次我和彭将军一分为二，我做掩护，由他押送进城，或许是还没进城，我们再等一等吧。”

他这般一说，周文斌的脸色又陡然从愤怒变成了笑眯眯的模样，他一垂手，“哎呀，那真是我错怪将军，将军勿怪，实在是献县水深火热，下官一时情急。”

“将军，还请速速进衙，我们就再等一等，看看那位彭将军何时进城。”

周文斌的脸变得极快，陆瓒微微一笑，顺着他的手抬脚进了县衙。

周文斌命人端来了简单的清粥小菜，还有些不好意思，“陆将军见谅，献县困乏，实在是只有这些东西了。”

“无妨！多谢周县令了。”

陆瓒拱手道歉。

“下官府衙还有些公务，恕下官不能招待将军了。”

“周县令请便，本官自行等候便是。”

周文斌一走，陆瓒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朝廷给出的文书是陆瓒和彭来负责押运，他和彭来年岁相仿，身形也相仿，可那周县令却在见着他第一眼时就喊出了他的名字，就像是早就知道了来的人不会是彭来。

想到这里，陆瓒朝李凌问道：“你原是献县小吏，在你心里，周县令是个怎样的人？”

李凌道：“周县令爱民如子，平日行事也极为勤俭，献县发生冬瘟时，他动用自己的私库免费为百姓施药，甚至不惜亲自前往疫区慰问百姓，他是一个难得的好官。”

陆瓒点点头。

他看到的奏折里，周县令不惜将家产尽数捐出，完美做到了爱民如子。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了整整一晚上，依旧没有彭来的消息。

隔日天色还没大亮，陆瓒趁着周文斌还没过来，便已经换了一身粗布便装，寻了艾草浸染的白色纱布蒙住口鼻，由李凌引路，往城东的疫区去了。

疫区门口有官兵守着，但李凌原本就是献县的小吏，随身带着县衙的令牌，俩人顺利混了进去。

刚拐过街角鼻尖便传来一阵艾草燃烧的香味，耳边女人和小孩的哭声不止，再走近些，只见城区漫天的烟雾缭绕，到处都是艾草燃烧的痕迹。

街道上空无一人，破旧的房屋内时不时传来咳嗽和呻吟声，再往里走，便瞧见有长长的队伍排着，陆瓒跟过去，一眼望去，却见队伍内排队求药的均是些穷苦之辈。

队伍的最前端搭着一处简易棚子，棚下的布置一目了然。而但凡是来求药的灾民，都得先走到棚前那幅画像跟前，恭恭敬敬地磕上几个头，行过跪拜之礼后，才敢移到另一侧领取符纸。

棚下有几个身着白衣的人正忙着施药，他们身后的药堂则是一块醒目的 “白莲堂” 牌匾，想必便是白莲教在此处的一处据点了。

陆瓒突然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凌不解，“哪里奇怪？”

“你看……”陆瓒指了指队伍中某一小段灾民，“他们的手很粗糙，指甲里有常年积留很难洗掉的泥，应该是力工，那边的几个人脸上黄斑很重，是久经日头晒出来的，还有那些女人，手上有细口，应该是被丝线割的，这里面没有一个脸蛋手指白嫩的人，难道疾病会专挑穷人感染吗？”

李凌双瞳一颤，他本来就是献县人，又曾是小吏，这小县里的半数人他基本都认得，陆瓒说得半点不差，细细想来，自冬瘟爆发开始，那些有钱的富人却很少有染疫病的，为什么呢？

陆瓒又往队伍前凑了凑，将身影隐于暗处，他也终于看清了灾民恭敬磕头的画像了。

他滴个神爹啊！

不仅能保佑行军打仗，还能负责生女求子，现在还要管求医问药的疫病，要是他爹真死了，这会儿都在天上忙疯了吧。

陆瓒扯了扯嘴角，“他们为什么要拜神将军的画像？”

李凌看着那画像，眼底涌现出一抹狂热，“神将军乃是天神转世，民间百姓多拜服，而且据说教主曾遇神将军托梦要他救治百姓，于是便有了符水治病的事。我和赵叔也是因此才会加入白莲教，因为武艺不错，就被分到了青龙堂，赵叔还做了青龙堂的堂主。”

“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堂主？”

“二十四桥刺杀失败，上一任堂主死了，赵叔就成了新堂主。”

陆瓒点点头。

果然，赵淳当上堂主，恐怕和青龙堂被剿之间有很大的关系，有人在故意利用陆家军这层身份。

陆瓒看着那些灾民三拜九叩完后，移动到一侧，白衣人从水缸里舀起一碗水，再取出一张符纸，化进水中，便成了一碗符水，灾民再次恭恭敬敬地拜谢，随后将那碗水一饮而尽。

他是从不信鬼神之说的。

这符纸，恐怕大有文章。

“走了。”

“去哪？”李凌跟上他的脚步。

“回县衙。”

陆瓒在灾区环视一圈，这些灾民对于白莲教异常恭敬，不少人都在街角香炉供着神将军的木像，旁边还有白莲教的牌位，各个神色虔诚，嘴里振振有词。

他在某个地方蹲下，看着母亲怀里的小孩子嗷嗷哭，他从怀中掏出来一块麦芽糖递了过去，那小孩子接过糖双眼放光，甚至连有毒没毒都顾不得，直接塞进了嘴里。

“大嫂，这样的灾情持续多久了？”

那妇人瞧他气质不俗，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是外头派来的官儿，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两个月了。”

“朝廷没有派人送来粮食吗？”

“没有。”妇人虽心生厌恶，却不敢得罪他，只低头冷冷地回复着。

“那边施的粥是怎么回事？”

“是周县令和胡堂主变卖了家产，换来的粮食。”

“那些符水喝下去，病真的会好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