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只落了一小会儿便停了。
另一边,陆瓒等人已经押着粮车出了京城,白雪覆盖了荒草枝丫,道路还有些泥泞,寒风吹进铠甲中冻得人骨头都冷。
彭来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摄政王……”
陆瓒悠悠地骑着马,张口便道:“毫无私情。”
彭来满脸写着不信。
宣华门前那一抱,全是私情。
俩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粮车咕噜噜地驶动,彭来频频侧目,一连看了他好几眼,似乎是想从这个人脸上看出当年陆羽的影子。
彭来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纠缠,但你现在最好还是离他远一些,他早不是当年你遇见的那个人,而是当今的摄政王,皇帝的亲叔叔,他未及弱冠便执掌朝政,手段可称不上仁慈,若是发现了你的身份,恐怕要出大事。”
陆瓒依旧是死鸭子嘴硬,故作茫然张口便是否认,“什么身份?我不过是农户出身,能有什么身份,彭世子你不要红口白牙污蔑我。”
哪怕有朝一日他后腰的胎记暴露在人前,他也不会承认前朝身份。不承认,对方便只能是怀疑,一旦承认,板上钉钉,就等同于把命交到了别人手里。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彭来见他依旧不认,一咬牙,“好,你就当我在胡说八道,我只是觉得外面的天地才适合你,大鹏展翅,青鸟上天,趁此机会,我可以帮你……”
彭来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陆瓒眸色低沉起来,他不知道彭来想要做什么,是真心要帮他?还是想要帮谁试探他?
彭来虽说算是他在京城最好的朋友,但他久居关外,不常在京,两个人的关系也并没有亲密到可以把命交给对方的程度,况且当年居庸关之战,若不是彭来的父亲临阵倒戈,他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失守一城,以至于父亲还没劝服后主迁都,贺兰氏就已经攻进了京城。
陆瓒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转移了话题,“彭世子,献县灾情严重,令郎刚出生不久,你就这样离京,不妥吧?”
彭来道:“你既然也说了灾情严重,那我自然也要尽献一份力,我不想只做守着家族庇佑过日子的世家子弟。”
陆瓒轻笑一声。
他倒是理解这些人的心理,毕竟当年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从出生起,便被冠上了[神将军儿子]这个称号,又是先帝赐名,寄予厚望,父亲亲自把他带在身边,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必须对得起那些期待的目光,更必须对得起[神将军儿子]这五个字。
大概是自幼见识过沙场的血战,父死子埋,兄死弟埋,也常与母亲妹妹聚少离多,他便更盼着能等到盛世开明,他可以守着一份家业和家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当年的事……”彭来再次开口,他叹了口气,“是我父亲对不住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义不容辞。”
陆瓒道:“我听不懂。”
“好,那换个说法,听说你能请少将军上身,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他,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原谅我。”
“少将军说,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无论是投降还是死守,都没有任何过错,如今新朝已定,恩怨尽消。”
恩怨尽消——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彭来有些错愕。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陆羽死了,每夜常做噩梦,梦见陆羽责问他:为什么开城投降?为什么不阻止你父亲?可如今真正见到陆羽,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在意过当年的事。
天寒,路不好走,马车尽力赶路,还是用了八天才接近献县边缘,白莲教依旧没有什么异动。
临近城前,陆瓒将军队一分为二。
“彭世子,你我兵分两路,你带着太医署的几位大人和物资上路,走大路去献县,越招摇越好,我带着李凌几人走小路。”
彭来皱了皱眉,“不应该我走小路吗?”
陆瓒道:“你只管放心走大路,白莲教的人见了你,肯定以为你是诱兵之计,反倒能安全通过,我走小路,只留少量兵马,他们定以为我的车上才是真正的银子。”
他将烟信塞给彭来,“若是有什么意外,立即放出烟信,我定火速赶来。”
“好,你自己多加小心。”彭来点点头,将马车重新安顿好,翻身上马,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道:“伯玉,小心,我在献县等你。”
彭来走后,陆瓒随手抛给李凌一个半面面具,“戴上,别叫白莲教的人认出你来。”
李凌不情不愿地戴好面具,身上的装扮也重新换了京城的风土打扮,只是瞧着陆瓒的视线里还带着探视、狐疑,甚至夹杂着几分对朝廷的愤怒。
“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赵叔让我听你的,还要我拼死保护你的性命,不许别人伤害你。”
临行前,赵淳和李凌见过一面,赵淳没有直接说出陆瓒的真实身份,只是叫李凌一切以陆瓒为主,单就是这一点,李凌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赵叔突然就倒戈偏向朝廷了?
陆瓒轻笑“那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李凌道:“他是我师父,但他不许我叫他师父,说会惹来麻烦,所以我就叫他赵叔。”
马车行走了约莫半刻钟,天色渐暗,两侧山林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车轱辘压在雪地上发出吱呀的响声,令人格外心惊,幽暗微光中,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突然,陆瓒耳中一动,唇角轻勾,来了——
“全军戒备!”
咻地一声,一支利箭直冲着陆瓒命门而来,他侧身闪过,握紧了手中长枪,很快咻咻咻地又是几声,数十支利箭从小路两侧飞射而出。
“咻咻咻——”
中途有中箭倒地的声音响起,马匹被箭射中,嘶鸣一声,拉着车辆乱,陆瓒翻身拉住缰绳,迫使马车刺拉着雪地留下一道很深的车辙痕迹,终于停下。
雪林间窜出数百蒙面人,陆瓒从马车上跳下,寒枪泛着幽光,冷声呵斥,“好大胆的匪徒,朝廷的官银也敢抢?”
为首的一人持着一柄大刀,哈哈大笑,“老子抢的就是官银。”
突然,蒙面人中有人发现了什么,面色惊恐,凑近他们首领耳边,声音都在颤抖,“他身后的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猛然看去,心脏骤然一缩,只见陆瓒身后,一面丈高的黄色大旗正迎风而立,旗面宛若曜日,硬生生撕开地狱幽光,硕大的“陆” 字用赤红丝线绣成,宛若鲜血浸染而成,远远望去,惊心动魄。
距离陆家军灭亡不过七年,民间依旧还认得这面旗子,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只觉得胆战心惊。
“你、你是什么人?”为首那人强压下心头恐惧,大声呵斥,想要壮胆。
陆瓒唇边玩味一笑,抱着那杆枪,“大周将军,陆瓒。”
“陆……”
“他姓陆?”
“陆家军不是没了吗?”
“不可能,他不是陆家军!”
还没开始打,对面便已经怯场三分,为首的那人见身后众人脚步退却,当即长刀一横,壮胆道:“神将军已经死了,他不是陆家军。”
众人听他这么说逐渐有了底气,纷纷上前,只等陆瓒长枪一横,一拥而上,然而没几下的功夫就全被打飞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