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而陆瓒这一手，己方士气大涨，兵刃相接声不断响起，如幕夜色淹没了厮杀声，血染山林。

李凌退至一侧，只握紧了手中的枪，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瞳孔中倒映着那个于半空中翻动的人影，直至黑衣人全部被剿灭活捉。

陆瓒没防住，叫他们全部吞毒自尽了。他冷着脸蹲到一侧，在那人脖颈后方扯过衣领，果然瞧见一个莲花纹样。

“如何？”他起身，朝李凌问道：“是你们白莲教的人吗？”

李凌攥紧双拳，反驳的话堵在喉中，看着那人脖间的莲花纹，真的是白莲教抢夺了朝廷的官银，再以白莲教的名义发放吗？

“我不认识他们。”李凌喉中发涩，神色低落，“白莲教四堂之间互不相通，只有堂主可以相互联系。”

陆瓒又问，“白虎和朱雀堂是做什么的？”

白莲教四堂，玄武堂负责造谣生事，早已被贺兰彧剿灭，青龙堂负责刺杀皇帝，也被陆瓒一锅端了，如今白虎堂则是在献县治病救人，只有朱雀堂据说是由白莲教的教主亲自担任堂主，只听从堂主命令，没有探查到任何消息。

李凌摇摇头，“朱雀堂行事很是隐秘，我不清楚。”

陆瓒盯着他，视线转移到他被箭矢射中的胳膊，上前几步，李凌原本要躲，却被陆瓒按住，咔嚓将箭矢木棍折掉，“忍着，我替你把箭头取出。”

李凌刚一咬牙，陆瓒那边直接将箭头拔了出来，开始用匕首剔除上面的腐肉，李凌疼得直翻白眼，“你这手法……太狠了吧。”

“但是有用。”陆瓒将药粉撒上，从李凌身上撕下布条缠绕伤口开始包扎，很快血便止住了。

李凌低头，视线从伤口处落在陆瓒的脸上，心头微微一动，“你们大周的官儿都像你一样温柔吗？”

“什么？”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秀逗了，夸他温柔？

“如果都像你一样，献县的百姓就不会这么可怜了。”李凌说着声音都哽咽起来。“从雪灾爆发之初，县令几次上书求救，全部石沉大海，由着他们自生自灭，死了好多人。”

李凌突然抓住陆瓒的胳膊，眼眶通红，似有水光，“你救救他们吧，或许白莲教不该盗取朝廷官银，但他们的符水确实救了很多百姓，如果没有白莲教，会死更多人的。”

陆瓒看着他，反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你放心。”

白莲教、符水、献县的灾情、盗取的官银，整个献县似乎陷入了一张被织得密不透风的网，上瞒朝廷，下欺百姓。

“当年如果没有赵叔，我早就死了，我们两个在献县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赵叔信你，我就信你，其实……”李凌看着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见过白莲教主，这件事连赵叔也不知道。”

“什么？”陆瓒一惊。

“庙会那日，刺杀黄寿，再引你入兔子山，都是他教我的，但是我没有见到他的真面目，他说朝中有一人名唤陆瓒，他和摄政王……额、有些私情，如果把事情捅到他面前，就能越过贪官污吏、上达天听，就能救下献县。”

陆瓒皱了皱眉。

白莲教主，还真是不可小觑……居然连他们有私情的事都知道！！

“审问时的那些话，也是他教我这么说的，他还说摄政王审问时你一定会在，结果你真的来了，还要我务必提到陆家军，这样赵叔才能从死牢里活下来。”李凌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心虚惭愧。

陆瓒：“……难怪。”

他就说白莲教内部森严，赵淳也并非愚蠢之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漏勺什么都敢说。

随后陆瓒一声令下，大军加紧赶路。

下过雪的路况还有些泥泞，马车内又全是为了诱敌而放置的和物资同等重量的石头，自然难行，不过天黑前还是看到了献县的城门。

漆黑夜幕下，城门紧闭，只有几个士兵守着石门，不断地打着瞌睡。

“什么人？”在看到陆瓒那人瞬间警觉。

“左金吾卫将军陆瓒，前来献县救灾运粮。”陆瓒说罢将怀中的令牌取出展示给那几人看。

来人接过令牌，黑暗视线中将陆瓒上下打量了一遍，眸中闪过一抹奇怪复杂的神色，他将令牌归还，做了一个手势，“打开城门。”

陆瓒纵马进了城，天光已经昏暗，道路两旁裹着破败棉袄棉被躺着几列灾民，在看到陆瓒身后的马车后，甚至有人站了起来，像是愤怒，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又重新坐回去，只是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陆瓒等人。

陆瓒被他们盯得心里发毛，仿佛是黑夜中饿得濒死的野狼，一时间见到新鲜的血肉，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死。

献县的情况很不对，非常不对劲，跟奏折上说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诡异。

他接手献县的事后，曾经翻看过好几遍献县地方递上来的折子，两个月前北方大量降雪，献县本就是苦寒小县，防范不当，爆发雪灾，一个月后，朝廷火速拨款救济，运送粮食。半个月前，献县再次上书说粮食不够，朝廷加拨银两并筹备粮食，结果在半路被白莲教抢了。前几天，献县又上书说爆发冬瘟，继续要钱。

而根据那日青龙堂赵淳等人的口供，他们似乎从未收到过朝廷的赈灾，那周文斌收到的东西去哪了呢？

现在看着这些眼神，陆瓒可以肯定，赵淳他们说的是真的，献县的灾情真的从未有人管过，所以百姓才会看到他身上的官袍后，恨不得吃了他。

朝廷被骗了。

献县的百姓也被骗了。

“加快脚步，先进县衙。”

陆瓒一声令下，车辙声在黑夜间越发明显，街道的百姓听到声音纷纷抬头来看，只是那一道道的眼神看得陆瓒心惊肉跳。

天色完全陷入黑暗之前，陆瓒在县衙门口见到了前来迎接的人。

“陆将军，来人可是陆瓒陆将军？”那人穿着一身绿色官袍，白鹤团纹尤为明显。身形稍显矮胖，大肚便便。

“正是，大人可是周文斌周县令？”陆瓒翻身下马，上前去看。

“哎呀，真的是陆将军，下官等候多时了，感谢将军一路不辞辛苦，亲自押送粮食药材前来，下官代献县百姓叩谢将军大恩大德。”

周文斌说着便要下跪，却被陆瓒扶起，陆瓒道：“周县令不必客气，本官职责所在。”

周文斌看了看后面的马车，本来就眯起来的小眼睛更是笑得只剩缝隙，“来人，速速卸下马车，明日便开棚问诊施药。”

陆瓒见着几个穿着捕快服的人开始装卸马车，他急忙阻拦，“周县令且慢，我这车上没有药材，彭将军没来吗？药材都在他的车上。”

周文斌一脸茫然，“什么彭将军？”

陆瓒心底一沉。

出事了——

彭来走的大路，直通献县，而小路则更绕远一些，按理说彭来应该比他先到献县，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彭来的功夫也并不弱，如果遇到白莲教的人，就算是打不过，也定能放出烟信，可他并未看到任何烟信。

此时，卸车的几个捕快已经大喊一声，“大人，车里装的是石头！”

陆瓒回首过去，正好瞧见黑暗拐角处一抹灰败破碎的衣角消失，他心里咯噔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周文斌的脸色也阴沉下来，“陆将军这是何意？为什么会送一车石头来？银子和药材去哪了？该不会是进了将军的口袋，这可是我献县的救命药材啊！”

他的声音在漆黑长夜中，格外清楚，而又嘹亮，似是在说给什么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