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朝那日，用这一身的军功求了一份良缘，先帝的贵妃是大小姐的堂亲姑姑，她亲自问过大小姐的意思，后来，先帝赐婚，贵妃做媒，终得良缘。”

“所谓的世家之后，不过是先帝帮他做的一套假身份罢了，毕竟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可不能嫁给一个小小的马奴。”

“知遇之恩，成人之美，万死难报，所以你也不必费尽心思想要劝降，陆家可殉，不可降。”

篝火映着陆羽的脸庞静静的，“我不怕死，父亲更不怕死，陆家军因先帝而存在，更不畏惧死。”

他按了按贺兰彧的肩膀，将他往衣袍里塞了塞，裹成粽子，“安心睡吧，有我在，今夜暂且和解，明早再醒来，我们就是敌人。”

然而贺兰彧怎么可能睡得着，他费尽心思就是想要招降陆家，现在听了神将军的故事更是心知不可能，但他就是不甘心。

入夜，篝火忽明忽暗，洞外的风都变得静悄悄的，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身后那人的心跳声也逐渐平缓放慢下来。

贺兰彧将自己从衣袍间挣脱开，小心翼翼地凑近，歪着头去看遮盖玉面的那方银色面具，那面具做得精巧，绘有麒麟瑞兽，冷硬威严令人生畏，从额头处遮挡，一直蔓延鼻翼下方，只露出嘴唇附近的小片皮肤，火光映在脸上衬得唇瓣殷红，肤白若雪。

他看了许久，却也没能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副民间盛传的芙蓉美人面。

终于——

贺兰彧伸出了手，衣袖扫过草堆带起细屑，就在指尖触到面具冰凉的边缘，他一颗心也随之都剧烈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突然，一道有劲的力道攥住了他的腕骨，那双沉睡的眸子缓缓睁开，带着冰冷杀意的扫视落在他的身上。

待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时，那双眼中杀意尽散，却多了点说不清的笑意，“你想做什么？”

声音低哑，带着刚惊醒的慵懒和戏谑。

四目对视的刹那，贺兰彧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里了，脸颊滚烫，他动了动嘴唇，“想看看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的。”

陆羽问道：“很好奇？”

贺兰彧点了点头，“很好奇。”

天底下没有人不好奇少将军面具下是怎样的脸。

那双钳制在他腕骨上的力道松了些，直至完全松开，竟是默认了可以摘下他的面具吗？

贺兰彧刚平稳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指尖终于抚上面具凸起的纹路，他努力稳了稳呼吸，不禁开始想他会见到一张怎样的脸？

他一只手托着面具边缘往上托动，篝火映在对方高挺的鼻梁上时，即将瞧见动人的一幕时，一只手臂环过他的后脑勺，温热的掌心覆盖双眼，贺兰彧被迫陷入黑暗。

“陆羽。”贺兰彧挣扎了一下。

“嗯。”陆羽又握住那只漂亮的腕骨往他脸上抚去，从脸颊到鼻翼、嘴唇，温凉的手指不断移动。

贺兰彧似乎是觉得不解气，又抽出另一只手来，双手捧过对方脸颊，陆羽也很配合得将头凑近了一点。

贺兰彧双目被迫[失明]，手上的触感便越发强烈，少年将军的脸没有沙场磨砺出来的粗狂，反倒触之光滑如玉，皮肉下是清晰的骨相，下颌线绷得紧实，指尖蹭过那点弧度时，还能感觉到薄薄一层肌理下的温热。

他指尖稍顿，又往上去，先是碰着了点鼻尖，滚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掌心，贺兰彧被这气息撩的指尖一颤，甚至能感觉到那人因为他的触摸呼吸也乱了几分。

再往上便是脑海中印象深刻的一双桃花眼，此刻正因为他的指腹而不断眨动，睫毛扫过指腹带着些痒意，眼眸闭合时，指腹便又描上了他的眉毛，冷硬利落。

贺兰彧将那张脸描摹了个遍，最后又回到最初始的位置，指腹略过唇瓣，比想象中更软一些，带着点温度，他没忍住捏了一下。

下一瞬，那只手便再次被人攥住，耳侧传来笑意。

“如何？我长得丑吗？”

陆羽攥着他的腕骨轻轻一带，将人拉进怀中，掌心松开他的眉眼，顺势将下巴越过贺兰彧肩头，单手一拉，银色面具再次覆盖脸庞，待做完这些，他才松开贺兰彧。

昏暗的篝火摇曳旖旎，倒映在眸中化作细碎火光，贺兰彧抬眸的瞬间，正撞上陆羽偏头来看的视线，笑意璨然，眸光清润，似有化不开的桃花春水，温柔缱绻，又勾人夺魄。

穿甲披袍、威风赫赫的小将军，好似忽然就变成了红衣灼灼、温柔骄矜的少年郎。

贺兰彧一愣，心跳不由漏了半拍，耳根子都在发热。他想，世间有擅用美人计者，陆羽一定是个中翘楚。

风卷乱鬓，火映山眉，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贺兰彧突然又捧住他的脸，冰冷的面具下，想到的却是那张温软柔和的脸。他微微倾身，将两个人的距离又拉进了一些。

陆羽没有动，只是睫毛颤了颤。

山洞外重新刮起了寒风。

枯草猎猎作响——

随着距离一点点的缩近，陆羽搭在贺兰彧身后的手微微攥紧，眼看躯体间空气被一点点挤走，温热的气息相互交错，贺兰彧捧着陆羽的脸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带，终于合上眼眸凑了上去。

眼看着距离再次缩近，即将唇瓣相贴之际，陆羽却猛地偏过头去，轻微的吻擦脸而过，声音低哑，“不合礼数。”

恰在此时，又一股寒风呼啸而过，将洞口悬挂的铠甲垂落在地，带着寒冷凉意的雪花吹在两人脸上。

陆羽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有些仓促而逃，“我去把铠甲重新挂一下。”

贺兰彧也被冷风吹醒了几分精神，跪坐在原地，原本沾染了几分情愫的眸子逐渐散作清冷，却在望着那人背影时多了几分思索。

陆羽此人看似放荡不羁，满口轻言，居然还在意礼数的问题？可细细想来，除了方才取暖时的短暂入怀，陆羽的确并未做过任何动手动脚的出格之事。

山洞内先前的温度被寒风席卷而去，直至铠甲重新将冷风挡了回去。

旖旎尽散，二人谁也没再提方才的事，各自靠着石壁准备休憩。

清冷的山洞，柴火很快燃尽，空间陷入一片黑暗，贺兰彧动了动手指，身侧的手臂察觉到他的动作收拢的更紧了些。

所有漫无天际的心思彻底堵死在喉间，最终只剩下心猿意马——

突然，黑暗之中，贺兰彧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的手在往哪放？”

“抱歉。”陆羽又活动了下身子，手下意识转移了一个地方。

夜色寒冷，只有一件外袍，他们便只能挤着睡，他虽然甘愿把外袍分给贺兰彧，但如果贺兰彧独享，他一定会被冻死的。

感受到大腿上传来的温度，贺兰彧猛地睁开眼，咬牙切齿道：“陆羽！”

陆羽只能又换了一个姿势。

“陆羽。”

“嗯？”

贺兰彧咬牙切齿道：“你最好祈祷自己有一天不要落到我手里，我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