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贺兰彧捂着脸颊后撤几步,脱离陆羽的魔爪,面色愠怒。
眼前的红衣少年却是轻狂得意,嘴角的笑令人恍惚一下,贺兰彧偏过头去,他自是知道陆羽为何有这样的自信,他也该这样春风得意。
陆羽出身显赫,父母俱是世家贵族,他的名字又是先帝亲自起的,寓意鲲鹏展翅,何等荣耀!
他自幼又颇具盛名,十三岁枪挑焦家六将一战成名,据传京中媒人都快踏破门槛了,他的母亲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挑选未来儿媳妇的画像,便是民间传奇中对于这位少将军也要格外偏爱些。所以,即便是他的房中也收集了很多陆羽的话本。
这样的人是该志得意满的。
天色逐渐昏暗,大雪封山,洞口挂着的铠甲遮挡了大部分的风雪,但依旧会从大片的缝隙内吹进来。
“阿嚏——”贺兰彧又打了个喷嚏,搓了搓双臂,冻得鼻头通红。
陆羽见状,又往篝火内添了一些柴火,“洞内柴火不多,夜色很长,需得省着用。”
他说罢,目光扫过贺兰彧冻得发颤的肩头,停顿了瞬。
贺兰彧闷闷地嗯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蹲在火边,侧脸被火光烘得暖融融的,额前碎发沾了点薄灰,倒比平日收敛了几分锋芒。
见他实在冻得不行,陆羽突然想起什么似得,从腰下解开一个水囊,朝着他抛过去,“喝点酒,暖暖身子?”
水囊塞子扒开时,漏出点淡淡的酒香,贺兰彧往嘴里灌了两口,算不上是什么珍贵好酒,却像暖流淌进喉咙,顿时整个人脾胃都暖了起来,连带着方才冻僵的指尖也有所缓和。
他喝完又朝陆羽递去。
陆羽笑笑,将剩下的酒喝了两口回暖,火光映照在身后的石壁上,人影交叠,空气静谧。
然而寒风冻雪的天气,长夜漫漫,又岂是几口酒能彻底暖过来的?
贺兰彧吸吸鼻子,意图昏昏睡去,以此抵抗彻骨的寒意。双眸刚闭上不久,身上突然被人披来一件衣裳,带着浓浓的暖意。
他错愕地抬头,身侧那人坐了过来,却并未看他,只是又自顾自地添了些柴火。
“你可以抱着我,在我身上取暖。”
那人说着,手臂已经从他身后圈来,掌心贴在他冻僵的手臂上来回搓了搓,暖得他瑟缩了一下,被触碰的那一块也开始灼烧。
“陆羽。”贺兰彧下意识往回缩,肩膀却撞进一片温热,隔着薄衫甚至还能触到他沉稳的心跳。
“别动!温度要散了。”陆羽手臂收得更拢,嗓音低沉。
那件棉外衣被他拢在两人身上,裹得像团暖絮。隔着厚重的白色中衣贺兰彧几乎还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滚热的暖意,温度传递间,连指尖都慢慢泛了热。
陆羽自幼习武,本就比常人气血滚烫,此刻贴着他,活像抱了个暖炉,他贴上去的瞬间便再也不舍得松手了。
“还冷吗?”
那只滚热的手在贺兰彧手臂上来回搓过,却并非是故意占人便宜的登徒子,贺兰彧体温逐渐回升,耳畔稳健的心跳声反听得他心乱如麻,似乎是觉得动作过于亲密,贺兰彧有些坐立不安。
陆羽却根本不给他乱动的机会,钳制住他的腕骨,强行拉了回来,“你躲什么?你早晚是我的,等我父亲赢了你兄长,我就让他把你许给我。”
贺兰彧道:“你就这么确信你父亲会赢?万一他输了呢?”
陆羽唇角噙着一抹笑,“我父亲不会输,就算是输了,有死而已。你要给我守寡的。”
贺兰彧怒道:“谁要给你守寡?”
陆羽呵呵一笑,“你啊,你不是说这次我捉了你就嫁给我?”
贺兰彧道:“这次不算,倘若没有雪崩,谁捉谁还不一定呢?”
陆羽笑笑,“行!你等着。我能捉你一次、两次,就能再捉你第三次,下次我一定亲自押着你上花轿,我说过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贺兰彧被他气到了,“好啊,我倒想知道你让我怎么喜欢你,我不喜欢男的,要不你变成女人我考虑一下?”
陆羽:“……我不会。”
贺兰彧又问:“那琴棋书画你会吗?”
陆羽摇头。
贺兰彧:“诗文歌赋呢?”
陆羽再次摇头。
“你什么都不会,我怎么喜欢你?”
陆羽轻笑一声,“我是武将,又非文臣,你是在故意挑我的短处,不过我并不生气,人各有所长,我才这个年纪,你喜欢什么我也可以去学,下次见面,我写情诗念给你。”
“……你要是敢念,我撕了你的嘴。”贺兰彧没想到他们陆家的人脸皮都是如此之厚。
传闻神将军陆统很喜爱他的夫人,而他们的长子更是自幼就带在身边教导,见识过黄土高沙,也见识过高原雪岭,性情豁达,疼得跟眼珠子似得。那日见到陆羽吃糙饼泡水,他还以为传闻虚假,不过今日看陆羽的心态,他却是信了十成,他的父亲真的把他教导的很好。
“哈哈哈哈……”陆羽见他这幅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贺兰彧懒得搭理这等厚颜无耻之人,反正某人是个无赖,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双手一环,反抱住陆羽的腰身,冰冷的掌心覆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取暖,简直是比碳火盆子还要有用。
陆羽被他冰了一个激灵,只是很快那双手就被他的身体捂热,再贴在他身上时便觉得有些暖意。
外头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洞口处的缝隙也不再飘来雪花,陆羽又添了些柴火,勉强维持着火光不灭,他靠在石壁上浅浅闭上眼眸。
突然,山洞内再次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陆羽,你的皇帝昏庸无能,贪图享乐,对民生不闻不问,他到底有什么值得效忠的?甚至让你愿意拿命去换?”
有死而已——
他想不通,一个昏君,满朝文武纷纷倒戈,只有陆家还在抵抗。
陆羽睁开眼,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先帝于我父有知遇之恩,万死不能报之,先帝不在了,便报于陛下。他的确昏庸无能,可并未暴君,只是身边全是小人佞臣,等我们还朝,清除小人,陛下会回到正轨的。”
贺兰彧不解,“什么样的知遇之恩,值得你们这样报答?”
陆羽却反问道:“你觉得我的家世如何?”
贺兰彧想了想道:“神将军之子,侯府世子,母亲又是国公小姐,外祖家同皇室还曾有过姻亲,称得上是家世显赫。”
陆羽淡淡道:“世人只知神将军,却鲜少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成为神将军的。闲来无事,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有一个人,他的父亲原是农户出身,因着家中贫寒,靠着一手养马的手艺,被大户人家看中,签了卖身契,做了养马倌,他自出生起便是府里的家奴。后来父亲死了,他跟着护院学了些武艺,被派去做了小姐的贴身护卫。”
贺兰彧愣了下。
神将军曾是奴隶之子?他不是世家贵族吗?
“小姐性情豪爽,不爱红妆爱武装,二人互生情愫,却身份有别,难成良缘,他也不曾抱有明月入怀的希望,直到后来狩猎,他降服了先帝的烈马,得到先帝赏识,亲自要了他的卖身契,还了良籍,让他去从军。征战多年,从一个养马的小兵踩着千万人的尸骨,坐到了大将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