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似乎成竹于胸。
贺兰彧扯了扯嘴角,“你懂得可真多。若是他真能吐出有用的东西,本王可以应允你,留他一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多谢殿下。”
“请神上身需要什么东西?本王差人去置办。”
陆瓒搜刮着脑海中那些神棍常用的东西,细细数来,“首先是神将军父子的神像,香烛,生犀,铜铃,桃木剑,哦……还需要贡品,不必太多,酱香鸭子,酒蒸鸡,烧羊腿,水晶虾,东坡肉,糖蒸酥酪,桃花酒……”
他报菜名似得一连蹦出来一桌子席面,对上贺兰彧诧异的目光,他呲牙一笑,“多备酒菜,神将军才愿意下凡。”
贺兰彧有些想笑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弯唇道:“按他说的准备。”
地牢深处,石壁上渗着黏腻的水珠,顺着青苔蜿蜒的纹路往下淌,在囚徒脚边积成一汪发绿的水洼,泛着铁锈和霉味的气息。
白莲教青龙堂堂主赵淳双手缠满粗重的镣铐,双腿盘坐在角落的稻草地上,凌乱的头发垂落遮住了胡子拉碴的面容。
吱呀一声,牢门打开,外头照进来一抹光亮,几个狱卒搬着桌子进来,还有一人双手捧着卷画像,面色神圣,待两卷画像垂落露出真容的片刻,透过青灰长发间赵淳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洪武将陆瓒提到的所需用品全部摆了出来,香烛燃起,陆瓒独身走进牢门,贺兰彧则带人在隔壁打扫出一个空地。
“你是陆家军?”陆瓒开口。
那人垂着头一动不动。
陆瓒将檀香在烛火上燃起,对着神将军的画像拜了三拜,随后又拿起桌面上的生犀角,“知道这是什么吗?”
“古书记载,生犀不敢燃,燃之有异香,沾衣带,可通鬼神。”
“你说你是陆家军,那如果神将军在世,他会赞同你的做法吗?你伙同白莲教叛乱,谋杀亲王,若是天下大乱,你便是千古罪人。”
陆瓒目光如炬。
角落里阴暗的身影动了动,竟是和他搭起话来,“你懂什么?神将军一生忠勇,却被贺兰氏逼死在宫殿宇前,我等誓死为神将军报仇。”
陆瓒缓缓转身,“谁告诉你,是贺兰氏杀了神将军?他是自焚于宫殿,以身殉国。”
那人嗤笑一声,“不过是搪塞天下悠悠之口罢了。”
“好,既然你不信。”
“在下不才,略通鬼神之术,我现在就请神将军上身,让他跟你对话,望你好自为之。”
陆瓒将生犀角点燃,一缕烟飘出,陆瓒双眸紧闭,将生犀角放在一侧,随后开始在脑海中搜刮他从前看到的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是怎么请神上身的。
他左手拿着铜铃不断摇晃,随着沉重浑厚的铃声不断响起,他右手持一柄桃木剑不断在空中耍着像是在画什么符咒。
滑稽的身形来回翻转,赵淳喉中发出一声耻笑,“装神弄鬼。”
很快随着陆瓒手中桃木剑翻转,映着烛火,朝半空中一劈,先前紧闭的双眼嚯地睁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贺兰彧也下意识扶住了座椅,身侧的洪武和招财进宝等人纷纷伸着脖子往牢房里看去。
莫非神将军已经上身了?
陆瓒突然叹了口气,“神将军正在喂马,忙着呢,拒绝下凡,他说有事找他儿子。”
众人一颗心又跌回肚子里。
角落里的赵淳却是眸中闪过幽光。神将军陆统,擅长养马,甚至能通马语,可识千里马。
陆瓒又朝着旁边的少年将军画像拜了三拜,心里不断嘀咕,他这一段时间还真是什么怪事都见过了。
不仅要拜自己的神像,还能吃自己的贡品,能给自己上坟烧纸,现在还要自己请自己上身。
“请少将军上我身。”
陆瓒又开始拿着那把桃木剑来回胡扯,闭着眼晃晃悠悠跳了一段时间,手中木剑翻转,忽然外头刮起一阵怪风,烛火晃动。
陆瓒双眸唰地睁开,气质已经换了一遭。
“何人唤我?”少年清冷的嗓音吐出,随即缓缓转身,幽幽的眸子瞬间盯上赵淳。
角落里的赵淳目瞪口呆。
牢门外的众人也俱是不可置信,招财进宝俩人对视一眼,吞了吞口水,皆是看到对方眸中的诧异之色。
他还真会啊?
就连洪武也死死盯着牢门内的陆瓒,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要判断真伪,只是掌心握紧的佩刀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赵叔。”陆瓒口中缓缓吐出。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称呼,那赵淳却是吓得晃晃扶着石壁站起身子来,缠满铁链的双脚迈出一步,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少将军。”赵淳瞬间老泪纵横,声音都变得哽咽起来。
牢外众人面面相觑。
真请神成功了?
所以,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十三岁枪挑焦家六将,十四岁拿下南郡十城,十五岁独守居庸关,神将军的儿子,史上最年轻的少年将军——陆羽?
“赵叔,你年纪也不小了,倒是做起反贼了?”陆瓒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赵淳俯伏在地上,涕泪横流,“少将军,我、我是想为您和神将军报仇,若不是贺兰氏……”
“赵叔……”陆瓒打断他的话。
“前朝大厦将倾是必然之势,即便是父亲也无力回天,我父受灵帝大恩,可殉,不可降。而今朝廷已定,天下安宁,国君仁义,亲王圣明……”
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倾斜,余光落在牢门外昏黄灯光下的贺兰彧,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贺兰彧指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珊瑚珠串,深不见底的眸光死死盯着牢中的人。
“当卸甲归田,以图安乐,何必再起纷争呢?”陆瓒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莲教贼心昭昭,为非作歹,以光复前朝为旗号,意图挑起战争。赵叔,你被他们骗了。天下大势,皇位轮流相坐,我和父亲不需要报仇,前朝更不需要复兴。”
“可是……”赵淳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后主仍有子嗣存世。”
陆瓒瞳孔骤然放大,他猛地低头看向赵淳,“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