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接我了,我们网上聊。”
“……零钱。”
只只抿了抿唇,将握在手里尚带体温的硬币放进了他的掌心。
沈淮河离开了。
小姑娘转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发现他正罕见的发着呆,浅灰眼底弥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于是她低头,小心把玩着自己掌心里长方体的浅灰铭牌。
背面果然刻着沈淮河的终端id号,一大串复杂的字符。
她的脑中还残留着那双漂亮的灰绿眼眸,沈淮河总让她不自觉想起幼时爸爸给自己讲过的童话故事。
那时她还很小,躲在他的柔软又宽广的温暖臂弯里,把玩着他丝绸般顺滑的美丽长发。
梁雪意穿着毛茸茸的浣熊睡衣,一边处理终端上的公务,一边用轻柔的腔调讲述着这个华丽到阴森的故事。
身为市民们亲手打造出的完美雕像,快乐王子肩负守护城镇的重任。
他不能离开,他总是很忧郁,那双美丽的天蓝色眼睛终年不变的眺望着远方。
在某个雨夜,他遇到了一只心向远方的海燕。
快乐王子很高兴,他滔滔不绝的诉说着那些从没人听到过的心事。他乞求着对方,他渴望用它的眼睛去看,去真正见识一下这个自己深爱的世界。
然而,残酷的现实往往比他想象里要悲哀得多。
他看到了金碧堂皇的富丽宫殿,同样也看到了桥下挤作一团,冻死的孩子们脚上蹬着的草鞋。
快乐王子再也不会快乐了。
他流的泪化作了细碎星光,在黑沉夜幕下闪烁着粼粼忧伤。
“后来呢?”
只只几乎要哭了,她靠在父亲胸膛上擦拭着那些不存在的眼泪,仰头期待着他能给予快乐王子一个完美的结局。
梁雪意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快乐王子拜托海燕帮助他。
他将自己忧伤的蓝宝石眼眸送给了神色哀愁的妇女,她的第三个儿子即将踏上战火绵延的远方。
铠甲上闪闪发光的金片送给了隐在人群中,将手探向其余人钱袋的赤脚孩童。
就连双颊镀着的漂亮银粉,都托海燕交给了城区里深夜劳作的瞎眼姑娘。
快乐王子不再漂亮了,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嘲笑他空洞的眼眶,人群不再爱戴他,他们厌恶他黑夜里斑驳掉漆的灰褐皮肤。
再后来,人们终于推倒了这座雕像。
而海燕呢?它放弃了自己一心向往的远方,冰凉翅膀温柔覆在他空洞泛黄的眼眶里。
他们拥抱着化作了城区里一片不起眼的大理石街道。
“……方爸爸。”
父女俩彼此都沉默了良久。直到最后,只只眼帘轻颤,下意识握住了他温暖的宽大手掌,抬眼轻声问道:
“爸爸什么时候下班?我想回家了。”
无垠的星幕在太空中缓慢沉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太阳星雨。
那些锈成赭石色的飞船残骸扭曲焊接在一起,断裂的推进器外壳上挂着金属丝,被陨石流吹得吱呀作响。
而在最高的那尊飞船残骸之上,隔着重重过滤层,一个人影站在星幕之下,倚在冰凉的内壁上对着天穹发呆。
他身形瘦削,穿着纯白的华丽礼服,灰色眼眸里好似反射着全宇宙的星河。
“……我的美人,你在想些什么?”
随着身后某种毛骨悚然的湿润声音响起,几丁质壳踏在地板上,那种独有的空洞声在方寸之间回荡了起来。
男孩转头,脸上却瞬间迸发出了某种堪称亲昵的柔软神色:
“瓦勒留斯,你来了。”
男孩靠在了妻子刻意伏低的身体上,他脆弱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她的脊梁,偶尔淘气般摩挲到口器附近。
“别这样,会伤到你的。”
瓦勒留斯小心收拢了口器,足肢轻轻触碰着他的身体,语调亲切又彬彬有礼道:
“婚祭快到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与你喜结连理了。我的小格桑花……您什么时候娶我?”
瓦勒留斯向来十分尊重人类们所看重的传统文化。
男孩身后靠着她冰冷的几丁质壳,闻言轻微笑了起来:
“别这么说,”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忧伤,却又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你不需要如此迁就我。……爱是彼此尊重,我敢打赌,你在这方面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当然。我爱你。”
瓦勒留斯闻言,愉悦地伸展了长肢,口器里低低哼着独属于她们种族的晦涩的歌。
星河依旧缓慢漂流,如同深沉雨色中不慎跌落的钻石河,在万籁俱寂里无声佯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