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属谬赞。我倒是认为,卞福汝主教与马德兰才更符合我们的人生底色。(注)”
方垂野笑了起来。
他笑得毫无阴霾,仿佛被沈淮河的话取悦到了,弹了弹指尖的烟灰,说:
“没想到在您眼里,我们竟如此恩爱。”
沈淮河闻言,几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头,夹着烟的雪色布料比半空中的和平鸽还要灼目几分。
“我这一生,鲜少为自己而活过。”
方垂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人冒犯到的恼意,仿佛早已熟悉了所有人无时无刻的质疑声音。
“少时,是阴暗巷弄里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尽管再怎么拼命向上爬,都摆脱不了骨子里流着杂种的血。
而成人后……”
他释然轻笑,神情英俊又放荡至极:
“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往前走,我以为我总会收获点什么,结果除了年岁渐长,我还是一无所有。”
方垂野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在屏幕上稳稳操作着,浅淡瞳色中反射出娃娃热烈如火的年轻面庞。
“裁判长,您有没有在某个瞬间试着……跳出自己的人生,从旁观者的角度去雕琢过它?
如果您试着这么去做,就会发现,人生由无数条相交的线构成。有人齐头并进,却在中途戛然而止,有人短暂的昙花一现,最后各自分道扬镳。”
满分的烟花声骤然炸响在耳边,而方垂野的神色看起来却不为所动:
“我的丈夫……我爱他。所以我尊重他,理解他,我从未想过孤注一掷的去拥有他。
亡命天涯的爱情?那是属于小孩子的童话故事。聪明人怎会做如此欠妥的蠢事。”
沈淮河紧盯着他专注的眉眼,眼神里有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审视与苛刻。
某个瞬间,他隐约从方垂野身上嗅到了那股庞大而狰狞,被贫瘠的蛮荒土壤铸就而成的熟悉气息。
但当他淡淡抬眼时,所有的危险错觉却又纷纷烟消云散了。方垂野温良浅笑着:
“我等他鲜血淋漓地踏上我的脊梁。执行官亦或者……一事无成的丧家败犬?我不在乎,他的人生有太多色彩比我绚烂得多。
只要能长久存于他的眼中,我可以永远站在他的背后。”
“……真是场令人潸然泪下的旷世之恋。”
沈淮河轻声道。
“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总会敲响。
当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人们会发现,剔透水晶鞋是闪烁着寒芒的可怖獠牙,充当裙摆的华美皮毛上浸满了污臭的脏血,而那昂贵的南瓜马车——只是黎明到来时,投向狰狞怪物的美好幻影罢了,令人心碎。”
他深吸了口烟,随着动作,长睫在灯光下轻动着,用毫无起伏的语调与方垂野诉说着自己的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
“沈……先生!”
她人还未到,稚嫩童声已经在空荡荡的议会走廊里响了起来。
只只笑得开心,怀里抱着酒瓶,很快出现在二人面前。
小姑娘一张圆脸拧成了朵太阳花,晃着小腿重新坐回两个大人之间。嗅到空气里残余的一丝烟气,她拧眉:
“爸爸,你抽烟了?”
方垂野长长叹了口气,无奈摊手。
“我的问题。在和你爸爸谈些……需要缓解压力的事情。美丽的小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好。下不为例?”
沈淮河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歉。
他撑着头,看到只只怀里的酒瓶,眼神一下就亮了起来:
“你解决了?”
“当然!”
只只将酒瓶献宝似的捧到沈淮河面前,暂时忘了这一茬,用那双圆润杏眼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你快试试。”
沈淮河熟练处理掉了那包装严实的磁控开关。
他仰头,喉结轻动,完美的面部轮廓在灯光映衬下有种不切实际的朦胧感。
然后他笑了起来。
胸腔随着气音微微起伏着,那张英俊却刻板至极的面孔,此时流露出的笑意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生动得多。
“怎么解决的?”
只只费力仰起头,看到他灰绿眼眸里闪烁着迷人的细碎光晕,仿佛浑然天成的绿松石,昂贵不可方物。
她轻轻道:
“我问他,‘如果我问你这瓶是真酒吗?你会怎么回答?’。……就这样。”
沈淮河摸了摸她柔软的浅褐长发。
他那洁白到不可思议的绒革手套在自己胸膛前停留了片刻,然后整个新巴比伦梦寐以求的,无数权贵们豪掷千金,挤破头皮都没能拿到手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放进了只只柔软的掌心。
“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哦。”
沈淮河朝她眨了眨眼睛,随手看了眼自己的个人终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