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垂野下意识凑近了一点点,感受到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清晰热意,灰眸月牙一样友好地微微弯起,好像两人间的距离已经无声中拉进了不少:
“那天……我看见了。那是谁?她打你是在问你要钱吗?你别怕,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
他声音很轻地说。
仿佛在试图安抚一只野性难驯的警惕大猫,态度柔嫩而轻软,用不求回报的姿态来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它。
方垂野说着说着,思绪不自觉就回到了那一天。
老实说,像梁雪意这样特立独行的桀骜少年,他不认为这个学校还有谁能令他吃瘪。
他本无意探听梁雪意的私事,可当时的场景却让他克制不住地停了脚步。
对方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脸深深隐藏在卫衣宽大的兜帽里,刻意低着头向前走去,刚好与抱着作业本的方垂野擦肩而过。
方垂野动作一顿,停下脚步回头。
他平时并没留意过梁雪意的动向,只是那人身上的廉价洗衣液味道很有辨识度,很像他小时候喜欢的一种小野花。
天蓝色,只有小小三重瓣,看起来十分弱不禁风,却像杂草一样随处可见,意外的很好养活。
那天风很大,梁雪意却只罩着件单薄外套,背影瘦削,疾步从走廊里掠过,并没有多少与人同行的迹象。
可方垂野却清晰在人群里一眼找到了他,和那道被他远远缀着的清隽身影。
是个女生。
他当时想:梁雪意谈恋爱了?
总之,年轻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更想知道,能被梁雪意这种人看上的女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场高手。
于是方垂野十分自觉的放轻脚步,猫着腰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他们当真是很警惕,远处的女生从头到尾没有朝后看过一眼,而梁雪意,更是连眼皮都没抬过。
他脚步放的很轻,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露在布料外面的半截下颚线锋利又苍劲。
方垂野跟着他们绕开喧闹的楼梯口,穿过种满香樟的小径,最后两人停在了教学楼最角落的器材室前,那间屋子常年锁着,门是深棕色的,窗前积着薄尘,上面贴着张褪色的"禁止随意进入"。
女生没有回头,指尖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道缝。
跟到这里,方垂野几乎已经能断定了。
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的失落感,同时又有着年轻人发现别人秘密的隐秘兴奋感。
梁雪意……
他想起了双阴翳又狠辣的漂亮眼睛,他独树一帜的傲据,他游离在人群之外疯狂又暴烈的极端偏执。
方垂野难以想象,这样的人做/爱时,应该会是怎样一番令人血脉偾张的场面。
……惊心动魄,活色生香。
他垂在课桌上的清瘦指节白得晃眼,呼吸时暗红唇角微张,起伏的脊背结实又流畅。
这样的人,会用充满渴望与乞求的眼神盯着某人吗?永远骄傲的脊梁骨第一次在情欲面前谦卑俯首,热气将皮肤蒸腾出潮红情态,连呼吸都带着不自觉的颤意……
方垂野躲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叶片戳的他手臂直发痒,难耐得不行。
约莫过了十分钟,门忽然被人拉开,冷风率先灌了进来,也掀开了某人一直用来掩面的深色兜帽。
方垂野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梁雪意的左颊赫然印着道清晰的掌印。
红痕从颧骨蔓延到下颚线,边缘还泛着浅粉,像块烧红的玉落在了冰面上,突兀得扎眼。
他没去刻意碰它,而是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片阴影,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摆出一幅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脸上沾染的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小小尘埃。
……卧槽?
方垂野罕见的呆住了。
他浅淡灰眸里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眼神死死盯着对方脸上那道耻辱的伤痕。
那绝对不是情人间的打闹那么简单,而是带着掌控欲的,警告意味十足的惩戒举动。
他觉得自己要么看错了,要么就是梁雪意脸上其实本来就有一道胎记。
反正无论他究竟作何遐想,都打死也不敢相信,高傲如他,竟然会像个幼儿园里被霸凌的小朋友一样,任由年轻的自尊心被人踩在脚下,垃圾一样摩擦着。
方垂野沉默片刻,没有跟随梁雪意的脚步离开。
他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阴影里,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喘息急促,却又强行迫使自己下意识放轻着呼吸。
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龌龊意思,他只是想看看,有能力令梁雪意这种疯狗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叮铃铃铃铃铃铃——”
响亮的声音自裤兜里响起的瞬间,方垂野年轻俊美的面孔肉眼可见的扭曲了一刹那。
操。
草草草草草草!
他来不及多想,掌心死死摁住布料轮廓里那排小小的发声孔。
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的吱呀呻/吟声中,差不多连滚带爬的飞速离开了“作案现场”。
以上,就是方垂野在这段预料之外的奇妙冒险中,得到的全部收获了。
他看着梁雪意倚靠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漫不经心的神情,想开口问问那女生是谁,但他直觉这并不是个好机会。
于是方垂野若无其事的笑了起来,说:
“怎么样?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没有别的恶意。
你喜欢什么?游戏?枪械?还是女人?我……”
“你他妈的滚蛋,小狗狗。”
方垂野的脸色僵硬了片刻,随后,很快就恢复成了平常温文尔雅的神态。
他面上保持着弧度不变的完美微笑,那双浅淡眼眸像超市里反着光的塑料纽扣。
他定定看着梁雪意,说: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