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垂野再次见梁雪意,是在凌晨两点的训练场上。
深夜的场地只剩白炽灯管在金属架上滋滋作响,冷光泼在他赤/裸的脊背,把覆着薄汗的肩胛骨勾勒出单薄却十分有生命力的弧度。
“零,零……”
马库斯浅棕发尾带着点没打理的卷,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露出双浅琥珀色的眼。
他脸色憋的通红,越激动反而越说不出话了,呜呜啊啊的架着灯管连比带划。
计时器在视野角落跳成鲜红的"00:10",梁雪意指尖还粘着未干的汗,精准扣住离子枪的枪把。
零件在他掌心翻飞的速度快出了残影,年轻人指节骤然发力,只听弹夹与枪身的接驳处发出一声"咔哒"轻响,比计时器的跳数快了零点几微秒的速度。
下一秒,他抬眼时,视野里的数字险险定格在"00:07"。
枪口已稳稳对准靶心,淡蓝粒子流在膛内隐隐发着幽光。
“新纪录!”
马库斯小小的欢呼了一声,立马走上前,小心给他擦拭着腰腹间那些颜色浅淡的陈旧伤疤。
时间截止的刹那,梁雪意整个人瞬间松懈了下来。
他像只刚刚完成捕猎的豹猫,浑身没骨头的挂在马库斯高大肩头,眼睛微眯,懒懒享受着毛巾擦拭在身体上的湿热触感。
“钱还够没?你们两个人。”
“够,够,够够的!”
马库斯直起身,方便梁雪意舒展身体。他立在那儿像截挺拔的白松,肩宽能挡下两个梁雪意,平日里却总下意识佝偻着腰,像是怕自己的个子太引人注目似的。
“窝囊样。”
梁雪意笑了起来,一把劲腰在夜色中斜斜的晃,线条结实紧绷,浑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像一柄弧度拉满的长弓,淡青色血管贴在清白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满是蓄势待发的爆发力,仿佛下一秒就能撑起全身的力量,一跃而起。
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发问:
“真的不上了?”
马库斯依旧专注于他身上的潮湿汗迹,埋头擦拭着,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听,听不懂,想赚钱。”
“没钱我供你上。”
梁雪意抿唇,在马库斯磕磕绊绊的描述后,青涩而坚定的接话道。
他眼尖,余光不知往角落里瞥到了些什么,在马库斯小腿处闲闲踹了一脚:
“嘿,你老婆。”
马库斯闻言动作一顿,那双沉默的琥珀色眼帘瞬间就亮了起来,像只察觉到主人气息后,下意识摇尾巴晃的小狗。
梁雪意见状识趣起身,接过他手里的温热毛巾,双手撑在射击桌上挪揄的笑: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下次哥们还是叫凯恩来得了。滚吧。”
马库斯转身看了看,蜷起手朝一旁打了个呼哨,片刻后,轻而细的绵长声悄悄回应了他。
他没急着离开,而是看着梁雪意夜色里更显秀气的黑沉眼帘,犹豫片刻,这才低声道:
“老大,你,你什么时候行动还叫我,我还是跟你。”
梁雪意绷紧小腿,轻巧跨坐上了射击桌。
他右手搭在膝上,渐渐冷下来的纯白毛巾在手里无声轻晃。
少年绷直肩背,越过马库斯高大的身体,探头探脑的好奇打量着黑暗角落里那位。突然就不知所云的莫名道:
“这次没结巴。”
沉默了片刻,发现固执的大个子没被自己忽悠过去,这才极轻极浅地从鼻腔里低低哼了一声。
无声静默里,他用冷透的毛巾擦拭着脖颈,看着马库斯小跑着远去的背影,被自己冻了一哆嗦,垂头叹了口气。
有时候,不做回应的暗自沉默,就已经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结果了。
“你搁那找死呢?”
良久的无声过后,梁雪意突然直起身,偏头朝走廊里看去。
方垂野见状,便也不再躲藏,径直从隐匿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他双手抱臂,眼神居高临下,一双浅灰眼帘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
梁雪意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三两下将散热后的身体裹回布料,从兜里掏出根劣质香烟,犬齿叼在嘴里,垂眼熟练的吞云吐雾了起来。
片刻后,他喉头轻动,舌尖淡淡滚出一个单薄的字眼:
“滚。”
方垂野没滚,反而十分好脾气的笑了。
他挨到梁雪意身边,与他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听说你特装?”
少年单膝蜷在桌沿,骨节分明的手撑着桌面,脊背利落而绷的笔直,像株刚抽条的劲竹,浑身是年轻人特有的清劲。
他一只腿搭在半空中随意晃荡着,没管梁雪意无视自己的傲据态度,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这人就喜欢和不一般的玩,上次的事情我跟你道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方垂野在班里才待了一月有余,就已经和大部分同学们打成了一片。
他课程里清一色的全A成绩,引人注目的俊美脸庞,还有出身名门却平易近人的好脾气,轻而易举就获得了大部分人的拥簇。
大家说他是"标准好学生"。
打动人心的从来都不止满分试卷,还有早读时主动推给同桌的工整笔记,讲解课题步骤时恰到好处的温柔与耐心,哪怕你让他重复第三遍,他也只是会挑起眼帘看着人无奈笑,用指尖点着课本一点点讲。
方垂野歪头看着梁雪意,看着他夹在白皙指间逐渐变短的烟屁股,隐在缭绕烟雾里神色不明的漂亮眉眼。
“你貌似很缺钱?抱歉,我没别的意思。交个朋友?”
他很稚气的抬眼笑了起来,浑身无害又令人舒服的优雅气场:
"只要当朋友就可以。我有很多钱,你可以随便用,我对朋友向来都很大方。"
梁雪意耷拉着眼皮,眼球在浓密睫毛下定定看着虚空里的一点,看起来还是十分不为所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