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炎深吸了口气,直起身率先开口:
“上校,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梁雪意皱眉:
“十七岁以前很清晰。以后的也有,但在我看来就是一团巨大的垃圾,混合在一起,想不起来。”
他没说自己在诺亚区想起来的那零星半点,没有必要,反而还会给对方徒增烦恼。
柳炎和凯恩对视了一眼,凯恩犹豫片刻,看着梁雪意全然不知的秀美面庞,最终艰难开口,声音沙哑:
“伊莱亚……六年前的走私案后就引咎辞职了。”
梁雪意摩挲玻璃杯的动作一顿,只听柳炎接着凯恩的话茬继续说了下去,他脸色平静,甚至有空朝突然愣住的上校安抚一笑:
“唐彩,她因为与您在‘深渊感染者处置条例’上理念严重不合,认为您的手段过于……激进,与第三警团彻底分道扬镳了。
伊库斯在任务中不幸被高浓度污染源感染,被您亲自处决。”
餐桌上一片死寂,没人敢去看梁雪意的眼睛。
这份烂在皮肉里的腐臭伤疤,连他自己都鲜少提起,却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轻易被人血淋淋地撕开见了光。
梁雪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沉默着,指尖扣弄着玻璃杯上那些坚硬的精美图案。
良久,深深地,颤抖着猛吸了一口气,小声说:
“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像是在和人辩解什么,可实际上除了冰冷的现实,没人在乎。
“这不是你的错。”
柳炎在近乎死寂的沉默里,直视着梁雪意的眼睛,那双总显文气的上挑眼帘与他笃定对视着:
“老大,生在这个时代,不是我们所有人的错。
有些人能安稳活着,就势必需要某些人做出牺牲。闸刀悬在每个人颈上,你能做的就只有随波逐流。你……没必要保全每个人。”
柳炎垂眼,嗓音干涩,却带着莫大的安抚之意:
“你要相信三十岁的自己,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每个人都走上了一条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那万一是错的呢?万一后悔了呢?万一这条路上注定会死很多人呢?万一路途中无心丢失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呢?
“……连坐制是我提出的。”
梁雪意垂眼,盯着自己手上那些刚刚结痂的丑陋伤疤,盯着这个满手累累鲜血的家伙,说:
“刚才的紧急文件我看了,《域外清除人员管理条例》第三十五条:星域外作业人员感染畸变病毒后,隐瞒不报,伪造信息的,认定为严重危害公共安全行为,本人及共同隐瞒者,依法执行连坐处决。
《防控条例》第四十一条:高传染性畸变病毒感染者及关联服役人员,无需等待潜伏期,直接就地处决。
立法者是我。”
他突然就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很高兴,我们都活下来了。”
然后沉默了很久。
再次抬眼时,梁雪意脸上已经恢复了熟悉的的冷色,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地对柳炎说:
“知道了。把圆桌会议的所有相关资料,还有我缺席间所有的重要决策记录发我,开始工作了。”
锈带区的夜总是醒着。
霓虹与阴影交错,欲望和颓靡的野心在空气里无声流淌着。
方垂野换了一身不显眼的深灰夹克,低头走在路上,从他踏出住所的那一刻起,就至少有三双眼睛黏在了背上。
梁雪意没有接手之前,这片街道曾是整个锈带堪称最自由的街区。
所谓自由,是指贩卖军,火不用躲监控,焊枪烧穿别人的仿生臂不用承担后果。
有流莺点着烟堵在巷口,无家可归的小孩为了半管营养液参加斗兽,被合金制成的深渊义体轰穿半个脑袋。
谁能想到呢,在超企最为动荡的那个年代,这些见不得光的场面才是常态。
而现在,酒足饭饱的野心家们终于穿上人皮,开始衣冠楚楚的高谈阔论了起来,就好像那些血腥的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垂野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所谓"卖糖",“开方子”的劣质小广告,没有在此过多停留,径自推开了酒馆扇印满过气歌手的复古木门。
他没有刻意回避暗处窥探的视线,甚至选择了吧台最为显眼的位置坐下,将那份属于曾经"流莺"的风流与轻佻,恰到好处的展现在监视者眼前。
“老规矩,给约翰来一杯。”
方垂野微微抬眼,露出那双深情款款的淡色眼眸,朝年轻性感的酒保迷人一笑,大方将一张最大面额值夹在了她饱满胸前。
蓝眼睛的兔女郎酒保回了个十分缠绵的火辣眼神,麻利转身倒酒。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监视他的人也显然熟悉这个流程,分散在酒吧的不同角落里,眼神若有似无扫过这位不起眼的俊美绅士。
他们看到方垂野接过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含笑灰眸朝角落里的流浪汉遥遥颔首。
“敬我们即将到来的美好明天。”
他轻声说。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正常得近乎乏味。
几杯酒下肚,方垂野眼神迷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