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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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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光像打翻的调色盘,将酒吧里每一张脸都切割成模糊的色块。男人将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玻璃杯底重重磕在吧台上,发出十分沉闷的响声。

一个喝高了的年轻人晃悠着揽过他的肩,兴致盎然的哼吟着时下流行的曲子,他却没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拂掉,而是怔了一下,随即竟跟着荒腔走板的节奏,与他们一起摇头晃脑的开怀大笑了起来。

"再来一杯!和刚才一样!"

他朝调酒师喊,声音里带着点没绷住的哑,却没半分颓气。

见天明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滚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反而驱散了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邻桌的年轻人举着啤酒瓶起哄,喊他“大叔一起摇骰子啊!”,换在以前,他准会笑着摆手拒绝。

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直接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扣:“来!输了我喝!”

骰子在碗里噼啪作响,揭开,他输了,却笑得比赢了还痛快。

在一片喝彩声中,仰头干了半杯,抹了把嘴,连酒渍顺着下巴缓缓淌湿胸襟都浑不在意。

舞台上有人唱着嘶吼的歌,他跟着晃脑袋,动作有点笨拙。

又是一杯酒下肚,见天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扒着桌角稳住身形,朝厕所隔间走去。

这醉鬼肉眼可见的开心,浑身弥漫着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在热舞与香槟交织的喧嚣中,无人注意的角落,洗手间隔间的门悄悄合住。

片刻后,又被人被无声推开。

一尘不染的洁白手套,包裹着骨感分明的修长手节,与这廉价酒吧里的肮脏角落简直格格不入。

来人穿着毫不起眼的深棕夹克,刻意压低了帽檐,口罩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着痕迹的躲过那些拦路醉鬼,径直走向门口。

在人来人往的招待台前,男人驻足片刻,从胸前内袋里摸出一块铜制铭牌,指腹隔着布料,反复摩挲着上面刻印的名字。

调酒师忙的热火朝天,百忙之中还是抽空朝他热情招呼:

“ 先生,您喝点什么?”

男人闻声抬眼,灰绿眼眸在迷离的霓虹灯光下,像盛了一片朦胧雨色。

他似乎弯了弯眼角,朝调酒师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意。

随后,手腕一翻,将那块铭牌精准地抛入垃圾桶,转身汇入了门外的人流。

没有一丝留恋。

“爸爸!你起床了吗?起床了吗?”

只只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进了主卧室。

哑光灰的墙面遮光性极佳。只有房间内智能设备运行时忽明忽暗的淡蓝微光,勾勒出床上那人蜷缩着的清瘦轮廓。

左侧靠墙立着半人高的战术储物柜,里面分门别类码着武器保养手册和睡前读物。

旁边挂着他笔挺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的银色星微在蓝光下反射着粼粼冷光。

房间里最格格不入的,是床头柜上那个旧相框,里面映着梁雪意十年前刚入伍时的模样。

留着利落的寸头,黑发黑眸,对着镜头勉强勾勒出一点笑的弧度。

哪怕是隔着十年时光,都能清晰看出他当时的青涩与局促。

没有如今这头标志性的惹眼红发,那时的他更像一个过分俊秀,但仍尚未经历太多风雨的青年。

“只只,轻点,他还在睡呢。”

方垂野蹲在门口,朝女儿招了招手,目光扫过床上呼吸平稳的身影,稳稳接住了这颗冲过来的“小炮弹”。

“好吧。”

只只撇起嘴,任由方垂野抱着她坐回了餐桌旁。

以梁雪意的职位和薪水,他本不必一直窝居在军方分配的这套三居室里。

但他只是在接回女儿后,将原来的一室一厅申请调换成了这里,此后就再没动过挪窝的想法。

“爸爸!我想吃在柳炎叔叔家那种糖心的粉色煎蛋。为什么连你也不要只只啦?你们都留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小姑娘掰着手指抱怨:

“我真的要生气,还有我的开学典礼,你们答应过都会参加的,对了……铃兰姐姐不下来吃饭吗?”

方垂野一边倒牛奶,一边耐心听着女儿的碎碎念,将早餐一一摆上桌:

“好,我等等问他怎么做,晚上给你试试。

典礼我们肯定参加的。你想想,你爸爸这么好看,往那里一站,肯定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家长。

我们只只怎么能被比下去呢?必须艳压群芳……礼服挑好了吗?”

“早挑好了!你是怎么认识……”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就收了声,圆溜溜的杏眼直勾勾地望向楼梯。

铃兰正小心翼翼地从楼上探出身,她不自在的低垂着眼帘,双手紧张绞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她想过跟梁雪意离开诺亚区,却从没预想过会是眼下这种……近乎家庭生活的场景。

“都起来了?”

带着刚睡醒时朦胧的沙哑声音响起,梁雪意终于出现在餐厅。

他揉了揉发懵的脑袋,赤着上身瘫坐到餐桌前,顺手拿起那杯温度适中的鲜奶,“咕嘟嘟”几口灌下。

方垂野的目光扫过他腰腹间包扎好的伤口:

“有点渗血,等她上学后我再给你处理一下。”

牛奶终于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梁雪意的脑袋彻底清明,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微妙尴尬。

“呃……”

他顿感头疼,朝僵在楼梯口的铃兰示意:

“过来吃饭。你学业问题,稍后我让人处理。寄宿还是走读?”

“寄宿。”

铃兰几乎是立刻回答,仿佛怕他后悔似的。

她像只敏感的猫,脚步轻盈的走过来,安静落座后,对一直好奇地盯着她看的小姑娘,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外面情况怎么样?”

梁雪意迅速回去披了件衣服,重新坐下时,肩背已然挺直,恢复了人前一丝不苟的正经模样。

“回来的路线很干净,没留尾巴。”

方垂野将煎蛋推到他面前:

“诺亚区的烂摊子够他们忙一顿了,你身份敏感,柳炎那边还在处理,暂时低调为好。”

梁雪意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方垂野看了眼时间,提醒只只:

“校车快到了。”

只只抿了抿唇,怯怯地望向梁雪意。

察觉到目光的梁上校下意识绷紧了面部肌肉,这使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更为严肃,甚至有点可怕了。

方垂野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低声对梁雪意说:

“你抱抱她。”

怎么抱?横抱竖抱?单手双手?举起来?还是搂怀里?

方垂野这毫无建设性的建议令梁雪意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最后,他只能略显僵硬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一只受惊的幼猫。

不太熟悉的父女俩相顾无言,片刻后,还是梁雪意率先打破沉默:

“去上学吧,我……呃,爸爸要去工作了,晚上给你带礼物。”

只只的眼神瞬间变得雀跃了起来,用力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梁雪意掌心轻轻托着女儿的脑袋,任由那该死的伤疤在压力下隐隐作痛,面不改色。

“好消息是,我今天帮你请假好了哦。”

方垂野见状,适时帮他解了围,语气温和道:

“爸爸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今天由你带着铃兰姐姐去考察新学校,可以吗?门口会有勤务兵叔叔接送你们。”

“天哪,当然可以,耶耶耶耶耶!!”

只只欢呼一声,瞬间撤身离开。

她兴奋地拉起铃兰的手,在她受宠若惊的目光中,朝梁雪意摆了摆手,两人蹦蹦跳跳地一起朝门外跑去。

梁雪意抬眼看着她们缓缓离开的背影,无声捻了捻指尖,神情里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怅然若失。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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