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很快回神,声音还有些沙哑,精神头倒是比回来前好了不少。
方垂野从洗漱池前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看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的伤……”
“死不了。”
梁雪意打断他,眉头不耐的楚起:
“我要尽快见凯恩,至于柳炎……”
说到这里,他十分头疼的叹了口气:
“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的事。”
方垂野看着他脸色苍白又不服输的样子,垂眼把盘子里的污渍擦干净,最终调侃开口:
“你比以前话多了不少。”
“以前?我哪里……”
梁雪意话说到一半,才后知后觉方垂野是在说他三十岁的样子。
他抿唇,用叉子玩弄着碟里碎成小块的煎蛋,这时候又有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了。
老实说,自从醒来之后,梁雪意鲜少把方垂野当成记忆里那个男孩过。
他稳重,英俊而风度翩翩,强大自信,值得信赖。
就算偶尔的举止出格,也在梁雪意尚能接受的范围里徘徊。
尽管不想承认,但方垂野总让他有种就算天塌下来,也能处理得滴水不漏的……该死的安全感。
梁雪意从来没有依靠过谁,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他却不得不将后背交给他。
他尚且幼稚的个人英雄主义,羞于启齿的隐秘不安,在那双无限包容的浅灰眼底,突然就无所遁形了。
在其他人眼里,他必须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成熟上校,绝不出错,一个人独挑大梁。但是只有在方垂野这里,他好像才能短暂的做回他自己。
梁雪意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尽力扮演着“自己”,却忘了十七岁,本就是随心所欲的年纪。
“冷气开得太过了?”
就在他分神的间隙里,微凉指腹突然附上了额头。
方垂野理开他额前的长发,抬手试探了几秒,这才撤身道:
“没有发烧。凯恩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柳炎那边……我也帮你联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见到他们之前,你最好保存体力。”
梁雪意猛地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方垂野靠的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柴米油盐的生活气息。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只被入侵领地的猎豹,十分凶悍的朝不速之客露出了尖锐爪牙:
“看什么?”
“要是晚上不赶我去睡沙发,就完美了。”
方垂野轻叹,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捻过那鲜有弧度的暗红唇角。
“方垂野,你他妈……”
梁雪意一把拍开他的手,动作牵扯到腹部的伤口,让他疼得倒抽了口凉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梁雪意坐在桌前,脸色变了又变。
某个瞬间,他抬眼盯着方垂野最脆弱的脖颈处,猩红眼底闪过一丝明晃晃的暗沉杀意。
最后,却只是硬邦邦的扔了句:
“我去开门。”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风尘仆仆,深色凝重的凯恩。另一个则是气质沉稳,带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梁雪意的副官,柳炎。
“上校!”
看到梁雪意惨白脸色的瞬间,凯恩面色徒然一变。他快步上前搀扶着,脸上闪过一丝堪称阴翳的神色:
“您受伤了?”
“……小伤。”
梁雪意憋了半天的气,在他们担忧的眼神中尽数收敛。
他僵着脸将自己的两位挚友请进门,在凯恩要把他扶回原位时,整个人手腕一翻,灵巧躲过了他的钳制,面不改色的座在餐桌前微微颔首。
柳炎推了推眼镜,将一份电子档案递给梁雪意,语气平稳:
“上校,欢迎回来。”
方垂野给三人倒了杯热水,在柳炎不言而喻的目光里,识趣起身道:
“梁,你们聊,我去找老约翰喝几杯。”
梁雪意面无表情的瞪着他,眼神如有实质,凶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撕成碎片。方垂野见状挑眉:
“酒桌上认识的朋友,我的……个人生活。”
随着轻微关门声响起,柳炎迅速接话:
“这是您不在的期间,需要您过目的紧急文件摘要。另外,关于诺亚区事件的初步报告,已经给在了每一位警团长的手上。
最高统帅部已发出通知,要求召开跨区域的‘圆桌会议’。”
梁雪意快速浏览着档案,头也不抬地问:
“创世那边有什么反应?”
凯恩接过话,看了一眼旁边神色自若的柳炎,低声道:
“消息已经通过特定渠道传回那边了,他们保持沉默,暂时没什么大动作。”
那就是马文.菲尔丁还算识趣,没蠢到把自己的救命恩人搭进去 。
梁雪意心里松了口气,轻声嗯了一声。他对这些政治博弈感到厌烦又无比的疲惫。
沉默片刻后,梁雪意忽然抬起头,看着凯恩和柳炎,神色骤然舒缓了下来:
“还有别的公事吗?”
“没有了。”
柳炎定定看着他。
他自从踏入房间,紧绷的神经就一直没有松懈下来过。
梁雪意闻言垂眼,挺直肩背松懈下来,懒散靠在了椅背上。
这是一个不加防备的姿态,同时也释放着一个信息:接下来的谈话会更加私密,与公事无关。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
“之前的事……上校,对不起,我判断失误了。”
过了良久,柳炎轻声开口。
他抿了口茶水,整个身体搭在餐桌边沿,像个听训的孩子一样长长叹了口气。
“嗯。”
梁雪意闻言抬眼,猩红色的眼眸在灯光映衬下像翻涌着一池沸血,看着柳炎说:
“你妈妈……情况还好吗?”
柳炎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才如实回答:
“她很好,在疗养区呢。”
梁雪意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端起那杯泛着白气的茶水,苍白指腹摩挲着杯底凹凸不平的纹路,脸上终于露出点少年气的纯真神态,突然问道:
“伊莱亚,唐彩,伊库斯。他们三个在哪里?自从来到这里,我好像只见过你们。”
他浓密长睫轻微颤动着,似乎察觉到这种愚蠢的问题不该从上校的嘴里问出口。但梁雪意依旧坚持,说完,静静盯着桌上二人,眼里罕见的露出一点雀跃的神色。
所有人都瞬间长大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被困在旧时光里,梁雪意不喜欢这样。
他只能抓着唯一的锚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去接受这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凯恩和柳炎同时愣了一下,随后而来的就是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