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相会,比沈望舒预想的更加平静。
李昭阳依旧在那间隐秘的书房等他。她穿着一袭月白常服,长发未绾,脂粉未施,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案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两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盏烛火,摇曳生姿。
沈望舒进门时,她正望着烛火出神。听到动静,她转过头,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来了?”
“嗯。”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心,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去看过九弟了?”她问。
沈望舒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昭阳看着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阴翳,心中微叹。她知道他去过静心苑,也知道他见了周郎中妻儿的事。她甚至知道,他此刻心中在想什么——那些关于无辜者、关于代价、关于正义的挣扎。
她拉起他的手,走到案边坐下,为他斟了一杯酒。
“沈望舒,”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周郎中的妻儿,九弟,还有那些被牵连的人……你觉得他们无辜,觉得这代价太重,对么?”
沈望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回答。
李昭阳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告诉你一件事。周郎中的确只是奉命行事,但他奉的命,是三皇子让他克扣军粮、以次充好、倒卖军资。那些被克扣的军粮,本应运往北境,给戍边的将士们吃。你知道去年冬天,因为粮草不足,冻死、饿死了多少边军吗?”
她顿了顿,声音微冷:“三百七十二人。三百七十二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妻儿,就因为这‘奉命行事’四个字,死在了边关。他们的妻儿,谁来可怜?”
沈望舒心中一震,抬起头,看着她。
李昭阳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回避,只有坦然的冷峻:“沈望舒,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干净。但我问心无愧。因为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最终是为了什么。为了不再有边军冻死饿死,为了不再有百姓被贪官盘剥,为了这天下……不再有那么多无辜者的眼泪。”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你问我,在你心中,我是不是不择手段。我告诉你,是。我会不择手段。因为对付豺狼,不能用君子的方式。但你也要记住,我从未为了私欲伤害无辜。我每一次出手,都有它的理由。”
沈望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燃烧了四世的火焰,忽然间,那些困扰他的阴霾,似乎被这火焰驱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