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辗转难眠。九皇子那张纯真的脸,那句“沈师傅,您要小心”,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孩子,叫他“师傅”,信任他,依赖他。而如今,却因为他,因为与他的亲近,陷入了生死未卜的险境。
如果他从未与九皇子亲近,如果他没有听从李昭阳的暗示去接近这个孩子,九皇子是不是就不会成为靶子?
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翌日,更坏的消息传来:太医令诊断,九皇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呛水过久,伤了肺腑,今后恐怕会落下病根,且……且可能影响神智。
沈望舒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那个聪慧灵秀的孩子,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善意的孩子,今后……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鲜血。
九皇子落水后第五日,皇帝下旨,将九皇子迁往城外皇家园林“静心苑”休养,非诏不得入宫。表面上是让他安心养病,实则是……流放。
一个可能“影响神智”的皇子,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
沈望舒站在翰林院的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权力。
一个孩子的性命和未来,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忽然想起李昭阳。她若知道此事,会如何?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冷静地分析这是谁的手笔,如何利用此事反击?
他忽然有些不敢见她。他怕从她眼中,看不到对那个孩子的怜悯,只看到冰冷的算计。
然而,他必须见她。他需要知道,在这场权力博弈中,九皇子究竟为何会成为牺牲品。
更深夜静,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悄然潜入公主府。
书房内,李昭阳依旧坐在那盏熟悉的烛火下。她看着沈望舒,凤眸中有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沈望舒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殿下,九皇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昭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查到了一些。”
“是谁?”
“崔衍的人下的手。但背后的主使……”她顿了顿,“是三皇子。”
沈望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三皇子!果然是他!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九皇子不过是个孩子,碍着他什么了?”
李昭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因为九皇子聪慧,深得父皇喜爱。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威胁。更重要的是……”她看着他,“因为你与他亲近。他们想通过伤害九皇子,来警告你,也警告我。让我知道,与我有关的人,都会成为靶子。”
沈望舒浑身一震。果然是因为他!
“昭阳……”他声音发颤,“是我害了他。”
李昭阳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凉:“不是你害了他。是这吃人的地方,是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害了他。”
沈望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难得的、真实的悲悯,心中那点不敢见她的怯懦,稍微消散了些。至少,她还有人性,她还知道悲伤。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他问。
李昭阳眸光一冷:“三皇子以为,除掉一个孩子,就能让我退缩?就能让你离心?他错了。”她看着沈望舒,“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十倍,百倍。”
沈望舒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里有愤怒,有恨意,也有……一种他熟悉的、为了目标不惜一切的光芒。
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她,而是害怕她为了复仇,会做出更极端的事。那些灰色地带的证据,那些可能被抛出的“弃子”……
但他没有说话。此刻,他也恨。恨那些伤害九皇子的人,恨这个吃人的地方。他也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在夜色中,互相汲取着温暖和力量。
然而,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痕,并未消失,只是在共同的仇恨面前,暂时被掩盖了。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