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比预想中更快。
刘郎中下狱后的第三日,便有更多证据浮出水面——不是公主那份卷宗里阴私手段得来的那些,而是实实在在的账目往来、人证物证。户部另外两名官员被牵扯进来,其中一人竟是三皇子妃的远房表亲。朝堂之上,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皇帝案头。
沈望舒每日在翰林院,看似置身事外,却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气息。下值的路上,他甚至遇到过一次“意外”——马车惊马,险些冲入路旁深沟。幸而沈青反应迅速,死死勒住缰绳,才避免了一场祸事。
“大人,那马被人动了手脚。”沈青事后检查,脸色难看。
沈望舒默然。这是警告,还是试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这日傍晚,他刚从翰林院出来,便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等在门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平凡面容——是公主府那位中年妇人。
“沈大人,殿下有请。”妇人低声道。
沈望舒心头一跳,上了马车。马车并未驶向公主府,而是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处他从未到过的宅院后门。宅院不大,却极为雅致,显然是某处隐秘的私产。
妇人引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阁楼前。阁楼窗户半开,透出温暖的光,隐约有琴音流淌而出。
“殿下在里面。”妇人躬身退下。
沈望舒推门而入。
阁楼内燃着数支红烛,将室内映照得温暖明亮。李昭阳坐在窗边的琴案后,手指正轻轻拨弄着琴弦,见他进来,并未停止,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长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斜簪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烛光下,那宝石随着她弹琴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与她平日的清冷截然不同,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沈望舒一时怔住,竟忘了行礼。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李昭阳抬眸看他,眼中似有笑意:“傻了?”
沈望舒这才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热,躬身行礼:“臣失态了。不知殿下召臣来此,有何吩咐?”
“今日不谈公事。”李昭阳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身略显沉闷的青色官袍有些不满,“来。”
她拉起他的手,走向阁楼另一侧。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上面设着精致的酒菜,还有一碟看起来格外诱人的糕点——寿桃形状,透着淡淡的粉色。
沈望舒心中一动:“今日是……”
“我的生辰。”李昭阳淡淡道,在桌边坐下,“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有宴会,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今日不想应付那些人,只想……找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
她抬眼看他:“陪我坐坐。”
沈望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她的生辰,没有去宫中接受百官朝贺,没有与皇子皇亲们周旋,却独独将自己召到这隐秘的阁楼,说只想“找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
这“个人”,是他。
他在她对面坐下。烛光摇曳,映照着她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容颜,眉眼间是淡淡的倦意,也有淡淡的欢喜。那份欢喜,很真实,真实得让他心头发软。
“殿下为何不早说?”他轻声道,“臣也好备一份贺礼。”
“你人来了,便是最好的贺礼。”李昭阳随口道,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直白,微微别开脸,执起酒壶为他斟酒,“尝尝,这是陈年的桂花酿,不烈。”
沈望舒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中那点因漕粮案滋生的阴霾,似乎被这温暖的烛光和她的坦诚一点点驱散。他接过酒杯,轻抿一口,酒液甘甜清冽,带着桂花的香气,入喉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