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交心之后,沈望舒与李昭阳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信任的基石似乎被重新加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实,因为他们共同面对并跨越了一次巨大的危机。然而,那夜激烈冲突留下的痕迹,如同瓷器上被勉强黏合的裂痕,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脆弱得经不起下一次撞击。
沈望舒不再闭门谢客,但行事依旧低调谨慎。他按时前往翰林院,为皇子们讲学,尤其与九皇子李景宣的师生情谊日渐深厚。闲暇时,他会去东市墨韵斋,将一些整理好的、关于漕运与常平仓制度利弊的思考,通过陆掌柜传递给李昭阳。他不再仅仅是执行者,也开始主动提供思路和建议。
而李昭阳那边,针对三皇子一系的暗中调查,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她动用了埋藏更深、更隐秘的力量,搜集证据的过程,远比沈望舒想象的更加复杂和……不择手段。
这日,沈望舒下值后,再次来到墨韵斋。陆掌柜照例将他引入内室,这次,却递给他一份比以往厚重得多的卷宗。
“沈大人,‘友人’说,此物或对大人近来所思之事,有所助益。请大人务必……谨慎翻阅,阅后即焚。”
沈望舒心中一动,接过卷宗。回到崇仁坊小院书房,他屏退左右,在灯下展开。
卷宗内容触目惊心。不仅详细罗列了数位三皇子门下官员在漕粮转运、常平仓管理中的贪墨手法、具体数额、利益链条,甚至还包括了这些官员与地方豪强、乃至某些江湖势力往来的证据。其中一些获取证据的方式,明显游走在律法边缘,甚至不乏威逼利诱、设局构陷的痕迹。
沈望舒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知道政治斗争残酷,也知道对付三皇子这样的对手,常规手段难以奏效。但眼前这些……太过阴私,太过狠辣。其中一些“证据”,若是公之于众,固然能重创对手,但其获取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不义。
他想起雨夜李昭阳的话——“我有我的手段”。当时他只觉是她行事果决,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手段”二字背后的血腥与泥泞。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卷宗最后附了一份简要的“后续处置建议”。其中提到,在适当时候,可以将其中几位“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官员抛出去,以平息物议,转移视线,同时保全更深层的、暂时不宜触及的某些“关系”。
这与之前北境案中,她打算抛出几个边将替罪羊的思路,何其相似!
沈望舒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他理解她的策略,理解在通往最高权力的路上,有时需要妥协,需要牺牲。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他当初选择站在她身边,除了情愫,更是因为他相信她的野心之下,有澄清吏治、安定天下的抱负。他愿意成为她手中利剑,斩除贪官污吏,廓清朝堂。可他手中的剑,应该指向真正的罪恶,而非成为政治倾轧中,随意选择牺牲品的工具。
这些被“建议”抛出的官员,或许确有罪责,但其中是否也有被刻意挑选、用来承担大部分怒火、从而保护更关键人物的“弃子”?他们的罪,是否足以抵偿他们可能被赋予的“使命”?
而李昭阳在搜集这些证据时所用的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手段,又与他所秉持的“正道”相去甚远。
他提起笔,想要写点什么给她,提笔良久,却不知如何落墨。质疑她的手段?她必会以“成大事不拘小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来回应。表达自己的失望?那夜的坦诚与“同伴”之约言犹在耳,他不想这么快就让脆弱的信任再次蒙上阴影。
最终,他只是将卷宗中几处他认为证据确凿、且牵连民生根本的核心问题,重新梳理标注,附上自己的分析,建议可以从此处着手,公开弹劾,既能打击对手,又能切实推动漕运与常平仓制度的改革。至于那些阴私手段获取的证据,以及“弃子”建议,他只字未提。
他将整理好的东西封好,第二天照常交给陆掌柜。
然而,他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数日后,朝会上,一位素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御史,出列弹劾户部一位郎中,在江南漕粮转运中收受巨额贿赂,导致漕粮大量亏空,证据确凿,言之凿凿。这位郎中,正是三皇子的得力干将之一。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朝堂哗然,三皇子一系阵脚微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