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李昭阳回来了。她也换了身衣裳,是一套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洗去了脂粉,素面朝天,越发显得眉眼清丽绝伦,只是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昭示着连日的劳心。
她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并未立刻说话。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有之前的剑拔弩张,只剩下一种微妙的、带着残存悸动与尴尬的静谧。
“顾延之的话,”沈望舒先开了口,声音已经平静许多,“我知道他别有用心。但……”他顿了顿,“但有些事,我需要知道答案。不是质问,只是……想知道。”
李昭阳抬起眼睫,看向他。烛光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跃。“你想知道什么?”
“当初,你选中我,除了我的才学,是否真的……考虑过我的出身易于掌控?”
李昭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回避:“是。”
沈望舒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但,”她紧接着开口,语速稍快,仿佛怕自己后悔,“那只是最初的想法。我见过太多有才学却耽于钻营、或身后牵绊太多的人。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干净’的刀。你符合我的要求。”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沈望舒,我从不否认自己的野心和算计。在那时,你于我,确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利用。”沈望舒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利用。”李昭阳承认,“但人心,是最难算计的东西。”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了下来,“后来……很多事情,超出了我的计划。比如你的风骨与坚持,比如北境的生死……再比如……”她停住,没有说下去,耳根却微微泛红。
沈望舒看着她微红的耳廓,心中那点刺痛,奇异地被一种更为汹涌的暖流所取代。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最初的利用是真的,但后来那些并肩作战、那些生死相依、那些情不自禁的靠近与情感,并非全然作假。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现在,我还是你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棋子吗?”
李昭阳倏然转回头,凤眸中闪过一丝恼意,更多的却是无奈:“沈望舒,你非要问得这么清楚吗?”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道,“我……我不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多事情已经纠缠不清。我承认,我依然需要你,需要你的才智,需要你的忠诚,也需要你……站在我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但我也知道,你不是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你有你的原则,你的底线。我们之间……不仅仅是君臣,也不仅仅是盟友了。”
这几乎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表白的话语。承认他的不可或缺,承认他的独立人格,承认他们之间有了超越利益的关系。
沈望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难得的坦诚与挣扎,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寒意,终于彻底消散。他伸出手,越过书案,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她的手却微凉。
“昭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明白了。过去如何,或许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我愿意继续做你的‘刀’,为你披荆斩棘。但我希望,你能记得今夜的话。我不是棋子,是你的……同伴。我们可以有分歧,可以争吵,但不要再用算计和隐瞒来对待彼此,好吗?”
同伴。这个词,比“臣子”,比“盟友”,甚至比“情人”,都更戳中李昭阳的心。她需要同伴,一个能理解她的野心、分担她的压力、却又不会迷失自我、能随时将她拉回正道的同伴。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坚定。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窗外,檐角最后一滴雨水,终于落下,在石阶上敲出清脆的一声。
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