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追缴赃款,填补亏空,稳定漕运与粮价,此乃安民之基;其二,整饬相关衙门,革除弊政,订立新规,防止类似之事重演;其三,……”他顿了顿,“厘清涉案人员与朝中其他势力的关联,以绝后患,稳固朝纲。”
他没有直接点明皇子或派系,但意思已到。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沈给事年轻有为,见识不凡。只是这第三条,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慎之又慎。朝局稳定,重于泰山。陛下以为呢?”
皇帝沉吟道:“母后所言甚是。此案需严查,但亦需把握分寸。崔相,你以为如何?”
宰相崔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是朝中老成谋国的重臣,素以平衡各方势力著称。他缓缓道:“陛下,太后明鉴。沈给事所言在理。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需恰到好处。眼下北境未宁,东南赋税亦需仰赖漕运。彻查固不可免,然亦需尽快稳定局面,恢复漕运畅通,保障京城及边军粮饷供应。老臣建议,可令户部、工部先行自查自纠,陛下再派得力干员督察,惩首恶,儆效尤,速战速决,以安人心。”
崔衍的话,看似公允,实则隐含深意。他强调“稳定”和“速战速决”,显然不希望此案无限扩大,波及太广,影响朝局平衡和他自身的地位。他代表的,是朝中庞大的、倾向于维持现状的“宰相党”势力。
沈望舒心中明了。皇帝、太后、宰相,三方在此,看似商讨案情,实则是在进行一场关于此案后续处理、乃至朝局权力分配的微妙博弈。皇帝想借此案进一步收权并敲打皇子们;太后则更关心皇室稳定与她自身的超然地位;崔衍则希望控制影响,维持现有权力架构。
而他沈望舒,被皇帝特意召来问策,既是信任,也是将他推到了这三方博弈的前台,成为了一个象征或棋子。
“崔相老成谋国,此言甚善。”皇帝最终拍板,“就依崔相所言。沈望舒,你既熟悉案情,又与杜正伦配合默契,便由你协助三司,重点督办追赃与整饬事宜。务必尽快理清头绪,拟出章程。”
“臣,遵旨。”沈望舒躬身领命。他知道,这看似赋予重任,实则也是个烫手山芋,既要查案,又要平衡各方,难度极大。
退出紫宸殿,沈望舒心绪沉重。他感觉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各方势力交织,远非一个简单的贪腐案那么简单。公主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她在这场博弈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与太后、与崔衍、与皇帝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盟友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而她身边的那个位置,似乎也并非只有自己一个“得力干将”在觊觎。顾延之的警告,太后的审视,崔衍的平衡之道……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也缠绕着他与公主之间那尚未明言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