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用油布包裹的王平私册原件,以及那份标注了资金流向的关系图(略去了来源),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呈于御前。
“陛下,此乃涉案吏员王平私下记录之账册,其中详细记载了去年丙寅年几笔漕运款项被截留挪用的时间、数额及经手官员代号。经臣核对,与户部存档之正式文书,有多处关键不符。”沈望舒一边说,一边示意内侍将账册中几处关键页面与事先准备好的户部存档副本(经特许调阅)并排展示。
“此外,”沈望舒指向那份关系图,“根据账册记录及臣等查访,被挪用款项,部分流向凌烟阁工程承包商‘永盛号’(其东家与赵侍郎有姻亲),部分流入‘通源’、‘丰泰’等几家粮商。而这几家粮商,近半年在长安及周边大量收购粮食,行为异常。更有证据显示,他们与北境某些军需采购商亦有隐秘往来。”
他条理清晰,证据层层递进,将一条看似复杂的贪腐链条,抽丝剥茧般展现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当那份清晰的关系图和粮商异常收购的证据被抛出时,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脸色都变了。这已不仅仅是贪墨,而是涉及更危险的领域!
赵诠面如死灰,指着沈望舒,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伪造的!是阴谋!”
“赵侍郎!”沈望舒忽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赵诠,声音陡然提高,“王平之子因何而死?可是因你那无法填满的贪欲,逼其父卷入此等滔天罪孽,最终累及家人?!你那外甥在将作监中饱私囊,证据确凿,你可敢当面对质?!还有,去年十一月,漕运押粮官李校尉押送一批粮草至潼关,因‘途中损耗’被罚俸,可那批‘损耗’的粮食,为何会出现在‘丰泰粮行’的后仓之中?!此事,潼关守将处可有记录!”
一连串凌厉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得赵诠连连后退,张口结舌,竟一时无法反驳!沈望舒提到的这些细节,有些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下属做得如此不堪,此刻被当众揭穿,顿时方寸大乱!
“陛下!”沈望舒不再看赵诠,转身向着御座,重重跪倒,声音恳切而沉痛,“漕运乃国家命脉,粮价关乎民生根本!赵诠等人,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而利用职权,结党营私,贪墨巨款,更企图操控粮价,其心可诛!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更将案件提升到了关乎国本民生的高度。殿中许多中立的、甚至原本对寒门士子有些偏见的官员,也不禁为之动容。
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年轻臣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激愤与忠诚,又看了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赵诠等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断。
“赵诠、刘豫、钱贵等人,即刻革职,交大理寺会同御史台严审!涉案人等,一律追究,绝不姑息!”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响彻大殿,“此案,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杜正伦、沈望舒协同办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等遵旨!”杜正伦、沈望舒及三司主官齐声应道。
赵诠等人瘫软在地,被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一场震惊朝野的贪腐大案,就此拉开序幕。而沈望舒这个名字,也随着今日朝堂之上那犀利的表现、那不畏权贵的风骨,真正进入了帝国高层的视野,成为一颗迅速升起、光芒夺目的新星。
退朝时,沈望舒随着人流走出宣政殿。春日阳光灿烂,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肩头的伤口因方才的激动而隐隐作痛,但心中却是一片激荡后的澄明与坚定。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远处高高的宫墙。他知道,在那重重宫阙的某处,有一双沉静而睿智的凤眸,此刻或许正注视着他,与他分享着这初战告捷的复杂心绪。
然而,他也清楚,扳倒赵诠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自己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公主之间,那日益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又将在未来的风波中,走向何方?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仿佛预示着他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更加辉煌,也更加险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