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偏殿内,皇帝正批阅奏章,见沈望舒进来,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沈望舒,你弹劾将作监主簿的案子,御史台报上来了,说证据不足,工匠口供无法采信,主簿坚称失察,建议申饬了事。你怎么看?”皇帝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望舒跪倒在地,心念电转。皇帝亲自过问,是转机,也是更大的考验。他若坚持深查,势必要说出对凌烟阁工程的怀疑,那等于直接指控三皇子;若就此认下“证据不足”,则前功尽弃,还会坐实自己“诬告”或“浮躁”的罪名。
刹那间,他脑海中闪过公主沉静的面容,闪过周明轩的劝告,闪过自己寒窗苦读的日日夜夜,更闪过那份“公心”与“韧性”。
他重重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臣弹劾之事,绝非空穴来风。账目疏漏之处,皆可复查;工匠虽去,然其同乡工友或可寻访。且臣怀疑,此事恐非主簿一人所能为,或涉及工程款项更大隐情。臣恳请陛下,允臣与御史台共同复核,或另派得力干员深入调查!若臣所奏不实,甘受任何责罚!”
他没有直接点出三皇子,但“工程款项更大隐情”已足够暗示。他在赌,赌皇帝对吏治腐败的痛恨,赌皇帝对儿子们并非全然放心,更赌皇帝当初赏识他的那份“胆识”。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久久不语,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臣子。
良久,皇帝缓缓道:“你倒是执着。罢了,此事朕已知晓。你且先退下,奏疏留中。朕自有考量。”
“谢陛下!”沈望舒再次叩首,起身退出殿外时,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皇帝没有明确表态,但“留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既未支持他深查,也未否定他的指控,更没有因他“妄言”而责罚。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
走出甘露殿,春日的凉风一吹,沈望舒才感到有些虚脱。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皇帝的态度暧昧,意味着此事并未完结,暗中的较量仍在继续。
他抬头望向重重宫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帝国权力中心的森严与冷酷。而那道月白色的、曾向他递出橄榄枝的尊贵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去,还是不去?
他握紧了拳,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更深的沉静与决绝。无论去不去公主府,有些路,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只是,需要更谨慎,更聪明。
而此刻,镇国公主府内,李昭阳正听着刚从宫中传回的消息。
“哦?他在御前,竟未退缩,反而请求深查?”李昭阳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绪覆盖,“父皇留中不发……看来,我那三皇兄,这次是触到父皇的忌讳了。”
她放下镇纸,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喃喃自语:“沈望舒,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把刀,够锋利,也够硬气。只是,单凭一股硬气,在这吃人的地方,可走不远。”
她转过身,对肃立一旁的白露道:“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御史台和工部那边的动静,特别是关于凌烟阁款项的旧账。不必插手,只需将风吹草动,适时……透露给该知道的人。”
“是,公主。”白露领命,又迟疑道,“公主,那沈拾遗那边……我们是否要再递个话?”
李昭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火候未到。要让他自己……走到山穷水尽,看到真正能帮他破局的人是谁。雪中送炭,才显情谊。”她顿了顿,凤眸微眯,“况且,本宫也想看看,他的‘韧性’,究竟能支撑他到哪一步。”
棋盘之上,棋子已开始自主行动。而执棋之人,正冷静地观察着每一步落子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准备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手。
暗潮,在长安城明媚的春光下,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