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李昭阳所料,沈望舒弹劾将作监主簿的案子,在御史台陷入了僵局。涉案的主簿咬死不认,称账目虽有疏漏,但乃书吏疏忽,自己绝无贪墨。而那名提供口供的工匠,在案发后不久便“意外”摔伤了腿,被家人接回老家“养伤”,不知所踪。更棘手的是,御史台内部似乎也有人不愿此案深查下去,调查进展缓慢,眼看就要以“查无实据”或“失察小过”草草结案。
沈望舒几次前往御史台询问进度,得到的都是含糊其辞的答复。同僚之中,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蜚语,说他“急功近利”、“哗众取宠”、“不懂为官之道”。甚至有人暗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若不知收敛,恐怕连这左拾遗的位置都坐不稳。
这日散朝后,沈望舒心情沉郁地走回门下省的值房。路过廊下时,听到两个低品官员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没有?将作监那位,可是攀着工部赵侍郎的路子……”
“嘘!小声点!赵侍郎背后是谁?那可是三殿下的人!那沈望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寒门出身,不懂规矩,以为中了进士就能指点江山了?等着看吧,有他苦头吃……”
沈望舒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过,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他并非天真到不知官场险恶,只是没想到打压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赵侍郎?三皇子李景恒?他弹劾一个小小的主簿,竟牵扯出这般后台?
回到值房,他看着桌案上堆积的公文,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理想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他空有满腔热血与才智,却似乎连一个小小的污吏都无法撼动。公主那日的提醒,言犹在耳。
“沈拾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望舒抬头,见是同为左拾遗、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周明轩。周明轩比他年长几岁,为人谦和,与他关系尚可。
“周兄。”沈望舒起身相迎。
周明轩走进来,掩上门,低声道:“望舒,你前日的弹劾案……我听到些风声。”
沈望舒心中一凛:“周兄请讲。”
“那主簿倒不足为虑,但他背后确实牵扯到将作监乃至工部的一些旧账。据说……与去年宫中凌烟阁翻修的款项有关,数目不小。”周明轩声音压得更低,“此事水深,牵涉甚广,据说连户部那边都有人打过招呼。御史台现在的态度……怕是查不下去了。”
凌烟阁翻修?那是皇帝为表彰功臣而建,由三皇子李景恒督办的工程!沈望舒瞬间明白了。他撞上的不是一个小小主簿,而是一张可能涉及皇子、工部、甚至户部的利益网。
“多谢周兄告知。”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周明轩看着他依旧平静却难掩疲惫的脸,叹道:“望舒,你才华横溢,心志高洁,周某佩服。但官场之上,有时需知进退,明哲保身并非怯懦。此事……不如暂且放下?来日方长。”
放下?沈望舒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若是放下,那他弹劾的意义何在?他入朝为官的初衷又何在?向那些蠹虫妥协?那他与其他“明哲保身”的官员,又有何区别?
可是,若不放下,凭他一己之力,如何对抗那张看不见的大网?难道真的……要去公主府?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公主那日的话,是唯一明确表示可能提供帮助的声音。可天家公主,为何要帮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官员?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一名宫中内侍来到门下省,径直找到沈望舒:“沈拾遗,陛下口谕,宣你即刻前往甘露殿见驾。”
皇帝召见?沈望舒心中一紧,连忙整理衣冠,随内侍匆匆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