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曲江池畔,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一年一度的进士宴,既是朝廷对新科才俊的嘉勉,也是长安城春日里最负盛名的雅集之一。仕女如云,车马盈道,丝竹管弦之声随着和风飘散。
沈望舒穿着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圆领澜衫,这是朝廷赐予进士的礼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瘦。他独自一人,避开最热闹的宴席中心,沿着池边缓步而行,目光掠过潋滟的湖光与盛装的人群,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并无多少初入繁华的局促或兴奋,倒像是在观察,在思考。
他并不喜欢这种过于喧闹浮华的场合。同科进士们大多三五成群,或吟诗作对,或结交权贵,他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方才已有好几位出身世家的同僚,或明或暗地对他前几日的弹劾表示“关切”,言语间的敲打与疏离,他岂会听不出来?但他只是礼貌应对,不卑不亢,既未妥协,也未争辩。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临水亭阁附近,忽闻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传来。琴技极高,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指法娴熟,意境开阔,更难得的是琴音中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磊落与气度。
沈望舒不由驻足,侧耳倾听。琴声是从亭中传出的,竹帘半卷,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侧影。
正当他凝神之际,琴声却戛然而止。随即,一个略带惊讶的清越女声响起:“可是沈拾遗?”
沈望舒一怔,抬眼望去。只见竹帘被侍女轻轻掀起,一位身着月白织锦长裙、外罩同色绣银线披帛的年轻女子款步走出亭外。她云髻轻挽,容颜昳丽,尤其是一双凤眸,正含笑望着他,眸光流转间,既有恰到好处的意外,又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静与雍容。
沈望舒立刻认出了对方——殿试时珠帘后的身影,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镇国公主,李昭阳。他心中微凛,连忙后退一步,躬身长揖:“臣沈望舒,拜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凤驾,臣罪该万死。”
“沈拾遗不必多礼。”李昭阳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本宫不过是偷闲在此弹琴自娱,何来惊扰之说?倒是沈拾遗好耳力,竟能寻声至此。”
她说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沈望舒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欣赏,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一位略有耳闻的年轻臣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在看到他清晰面容的瞬间,漏跳了几拍。近距离看,他比殿上更显清俊,那份沉静内敛的气质下,似乎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一丝孤独?
“殿下琴艺高超,臣循声而来,实为琴音所引,唐突之处,还请殿下恕罪。”沈望舒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言辞得体。他心中却有些疑惑,公主为何会单独在此?又为何恰好叫住了他?
“哦?沈拾遗也通音律?”李昭阳似乎来了兴致,示意侍女在亭中石凳上铺好锦垫,“若不介意,可愿入亭一叙?本宫正觉一人抚琴有些无趣。”
这是邀请,更是无法拒绝的命令。沈望舒略一迟疑,便躬身道:“殿下盛情,臣荣幸之至。”
亭中布置雅致,石桌上除了古琴,还摆着一套小巧的茶具,炉上泉水正微沸。李昭阳在主位坐下,示意沈望舒坐在下首。
“听闻沈拾遗前日上了道弹劾将作监的奏疏,父皇甚为嘉许。”李昭阳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沈望舒面前,动作优雅自然,“初入仕途,便敢直指积弊,沈拾遗胆识过人。”
沈望舒双手接过茶盏,道:“殿下过誉。臣既食君禄,自当分君忧。所见不法,据实以报,乃臣之本分。”他回答得谨慎,摸不清公主提及此事的意图。是赞许?还是提醒他莫要过于激进?
“本分……”李昭阳轻轻重复这个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不饮,只是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这朝堂之上,能守住‘本分’二字的,又有几人?多是权衡利弊,观望风向罢了。”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沈望舒,“沈拾遗以为,为官者,除却‘本分’,最要紧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