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冷静,近乎冷酷地剖析着这桩婚事的本质。“至于公子与云鬟姑娘之间……”她顿了顿,“那是你们的私事。只要不损害谢杨两家的利益与体面,不影响到我将来在谢家的地位与行事,我……可以视而不见。”
这话如同惊雷,在谢珩耳边炸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文君,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竟然能如此冷静、如此直接地,提出这样一种近乎“交易”的婚姻关系!她不在乎他爱谁,只在乎她能否在谢家获得她想要的“舞台”和地位!
“杨小姐,你……”谢珩一时语塞。
“很惊讶?觉得我不像个闺阁女子该有的样子?”杨文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与锐利,“或许吧。但我从小就明白,在这世上,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女子,想要抓住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必须清醒,必须懂得交换。爱情太虚无,门第太沉重,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与话语权,才是真实的。”
她看着谢珩复杂难言的神色,继续道:“所以,谢公子,我们的婚事,势在必行。这是两家,也是你我无法抗拒的。但是,婚后如何相处,或许……可以有别的可能。比如,相敬如宾,各取所需。比如,我给你和你心上人一定的空间与遮掩,而你,助我在谢家站稳脚跟,甚至……在将来,给我一些你力所能及的、在‘规矩’之外的自由。”
她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协议”。这协议里没有情爱,只有冰冷的利益计算与各退一步的妥协。
谢珩沉默了。河风带着寒意吹过,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音。他看着杨文君那双清亮坚定、毫无爱慕却充满算计与野心的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个未婚妻,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她不是那种会被感情左右的女子,她目标明确,手段……或许也会为了目标而不择手段。
接受她的提议吗?那意味着对云鬟的背叛,对他自己感情的亵渎,也是对杨文君这种将婚姻彻底工具化的妥协。可不接受呢?在母亲和家族的压力下,在杨文君本人都不反对甚至主动促成的情况下,他反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云鬟,将继续在浆洗房里受苦,甚至可能因他的反抗而遭到更残酷的对待。
前世那种进退维谷、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他。
“杨小姐,此事……容我三思。”最终,谢珩只能如此回答,声音干涩。
杨文君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自然。离我们成婚,尚有数月。公子可以慢慢考虑。只是,希望公子明白,这是目前看来,对所有人……伤害最小的一种选择。”她特意强调了“所有人”,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谢府的方向,意有所指。
说完,她不再多言,提着那盏莲花灯,转身汇入人流,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堂姐妹。留下谢珩一人,站在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下,心乱如麻。
秦淮河的波光倒映着万千灯火,迷离绚烂,却照不亮他心底的迷雾与挣扎。一边是深情却卑微、受苦受难的心上人,一边是精明冷酷、提出诡异协议的未婚妻;一边是前世未赎的罪孽与今生炽热的爱恋,一边是家族责任与无法挣脱的牢笼……他仿佛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每一条路都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而此刻,在谢府那个冰冷破败的浆洗房里,云鬟正就着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秦淮河方向的璀璨天光,用依旧疼痛僵硬的手指,偷偷摩挲着怀中那几乎要用完的药膏瓷瓶。她不知道灯会上发生的一切,只是望着那片不属于她的繁华光影,心中默默祈祷:阿珩,愿你一切安好。无论前路如何,我等你。
元宵的灯火,映照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也映照着这三个被命运之绳越捆越紧的年轻人,各自深藏的无奈、算计与期盼。盛宴之下,暗流已然汇聚成旋涡,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将所有人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