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风波后，谢府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谢夫人虽未立刻发作，但对谢珩的看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密，几乎断绝了他与外院的一切非必要联系。对浆洗房的“管教”也变本加厉，云鬟被分派了更多更脏累的活计，监视的目光无处不在，她连偷偷用药都变得异常困难。

杨氏母女原本计划过了元宵便返家筹备婚事，但除夕之事后，杨夫人似乎也存了观察之意，行程略有延后。杨文君依旧保持着那份近乎完美的端庄与距离，对谢珩不冷不热，对府中事务参与得更多了些，显露出未来主母的潜质。只是她偶尔与谢珩目光交汇时，那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不再是纯粹的平静。

元宵佳节，建康城有盛大的灯会。谢夫人为示亲近，也为了“弥补”除夕的不快，特意安排谢珩陪同杨文君前往秦淮河畔赏灯。同行的还有几位谢家的堂姐妹和杨文君的贴身丫鬟仆从，阵仗不小。

秦淮河畔，火树银花，人流如织。各式花灯争奇斗艳，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无数喜悦的脸庞。谢珩与杨文君并肩而行，却各自沉默，心思各异。谢珩的目光掠过璀璨的灯火，却只看到那日清洗棚中云鬟苍白疲惫的脸；杨文君则兴致似乎也不高，只是默默欣赏着灯景，偶尔与堂姐妹们交谈几句。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前，人群拥挤。谢珩下意识地护在杨文君身侧，避免她被冲撞。杨文君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多谢。”

“分内之事。”谢珩淡淡回应。

猜中几个灯谜后，杨文君赢得一盏精巧的莲花灯。她提着灯，看着灯芯跳跃的火苗，忽然轻声问道：“谢公子，你说这世间女子，是否都如这盏灯一般，外表或许精美，内里却只能依靠他人点燃的烛火，照亮方寸之地，随波逐流，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且带着与她平日形象不符的幽微感慨。谢珩心中微动，看向她。莲花灯柔和的光晕映在她脸上，让她平日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朦胧的柔和，却也透出一种深藏的寂寥。

“杨小姐何出此言？”谢珩谨慎地回答，“以小姐之才慧，若为男子，定能有一番作为，何须倚靠他人烛火？”

杨文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是啊，若为男子……”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浩渺的河面与璀璨的灯海，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可惜，我不是。所以，我只能在这既定的路上，尽量走得稳一些，让自己这盏灯，亮得久一些，照得……或许也能稍微远那么一点点。”

她的话，再次让谢珩感受到了她清醒下的无奈。他沉默片刻，道：“杨小姐似乎……对这桩婚事，并无太多期待。”

这一次，杨文君没有回避。她转回头，直视着谢珩，目光清澈坦荡：“谢公子，你我皆是明白人。这桩婚事，于谢杨两家，是锦上添花，是利益结合。于你我个人……”她顿了顿，“不过是命运安排下，两个还算合适的陌生人，被绑在了一起。期待与否，重要吗？”

她的坦诚，让谢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知道公子心中另有所属。”杨文君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让谢珩心头巨震，“那位云鬟姑娘，确实与众不同。除夕那日，我看到了公子看她的眼神。”她看到谢珩骤然绷紧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公子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好奇，也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谢珩沉声问，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感慨命运弄人。”杨文君提着莲花灯，缓缓沿着河岸前行，谢珩不由自主地跟上。“我生于弘农杨氏，自小所学，便是如何成为合格的世家宗妇，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光耀门楣。情爱之事，于我而言，是奢侈，甚至……是负累。而云鬟姑娘，她出身寒微，却拥有我最羡慕的东西——自由的灵魂，纯粹的才华，还有……”她看了谢珩一眼，“一份不顾一切的真情。”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谢珩，灯火在她眼中跳跃：“谢公子，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示弱，也非妥协。只是想告诉你，我杨文君嫁人，图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家族责任，是自身价值的实现。谢家能给我施展抱负的舞台，而我的能力与门第，亦能助谢家更上一层楼。这是我们的‘合作’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