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谱校毕，族叔的赞誉和谢珩的含糊其辞，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云鬟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后，表面又逐渐恢复了平静。她依旧回到书阁当值，只是谢珩出现在书阁的频率，似乎比以往更高了些。他不再总是带着明确的“请教”目的，有时只是随意取一本书，坐在窗边翻阅，一坐便是半日。

云鬟起初依旧谨慎，后来见他确实并无他意，只是享受着书阁的静谧，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各自占据一隅，互不打扰，却又共享着一室安宁。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这日傍晚，谢珩心情似乎不错，命人在听雪轩外的水榭备了些清淡酒菜，又让人取了那张调试好的古琴来。他对侍立一旁的云鬟道：“族叔送来一坛兰陵美酒，独饮无趣。那日你解读古谱有功，便以此酒酬你。坐下吧，不必拘礼。”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赏赐。云鬟迟疑了一下，见水榭中并无旁人，只有两名远远侍候的小厮，便依言在离琴案不远处的石凳上侧身坐下，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谢珩并未强求，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却不急着饮，指尖随意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流淌出几个零散却清越的音符。他望着池中初绽的新荷，忽然道：“终日困于经史子集，未免辜负这夏日清景。我新得一首小曲，尚无词句，你且听听，可能品出几分意境？”

说罢，他敛袖凝神，指尖落下，清泉般的琴音便流淌出来。曲调不似古谱那般古奥，也不似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而是带着一种空灵悠远的气息，似月下竹林风动，又似山间清泉石上流，自由而舒展。

云鬟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目光落在谢珩抚琴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在琴弦上跳跃翻飞，却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他微微垂着眼睑，神情专注，平日里那几分疏懒与不羁尽数敛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与……温柔。

一曲终了，余音在水面袅袅散去。谢珩抬眸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云鬟沉吟片刻，轻声道：“公子此曲，有林下之风，无尘世之扰。仿佛……仿佛挣脱了樊笼，归于自然。”

谢珩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笑道：“知音者也。此曲便名《林风》如何？”他心情愈佳，又连饮了两杯酒，兴致起来，便道：“如此良辰，不可无舞。可惜无人相和。”他目光扫过云鬟，带着几分戏谑，“听闻你通晓音律，可能依此《林风》，随性而动？”

云鬟一怔，随即脸颊微热。跳舞？于她而言，这比弹琴更显轻佻，非良家女子所为，更是婢女不应有的举止。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然而，或许是那兰陵酒的香气微醺了空气，或许是那《林风》曲调太过自由动人，又或许是他此刻眼中不含杂质、纯粹如同孩童般的期待，让她那根时刻紧绷的、关于身份礼教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没有走向水榭中央，只是在自己座位旁那一小片空地上，随着他重新奏响的、更为随性飘忽的琴音，缓缓抬起了手臂。她没有跳任何已知的舞蹈，只是凭着本能，让身体随着音乐的流淌而自然摆动。衣袖翩跹，裙裾微漾，动作幅度不大，却极其舒展，仿佛真的化作了林间的一缕风，月下的一抹影。

谢珩的琴音追随着她的身影，时而清越，时而低回。他看着她闭着眼，完全沉浸于音乐与自我表达中的模样，那般忘我，那般纯粹，仿佛褪去了所有身份的枷锁，只剩下一个自由的灵魂在月下起舞。这一刻的她，美得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水榭旁的草丛深处，忽然升起了点点微光。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幽绿闪烁，如同不小心跌落的星辰。渐渐地，光点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飞舞起来，萦绕在荷塘水面，穿梭于水榭栏杆之间，将这片小天地装点得如同梦幻仙境。

是流萤！

云鬟的舞姿戛然而止，她睁开眼，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漫天飞舞的流光惊住了，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只小小的流萤恰好停驻在她微凉的指尖，尾部明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她屏住呼吸，眼中充满了孩童般的惊奇与喜悦，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纯粹无邪的笑容。

谢珩的琴音也不知在何时停了。他坐在琴案后，没有去看那些流萤，目光牢牢地锁在云鬟身上。看着她指尖那点微光映亮了她欣喜的眉眼，看着那抹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他只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见过她弹琵琶时的专注，见过她解读诗文时的聪慧，见过她谨慎小心的隐忍，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全然放松、洋溢着纯粹快乐的模样。这笑容，比任何精妙的琴曲、任何华丽的诗篇，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