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掠过屋檐,道路旁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切割出片片模糊的影子。
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万籁俱寂,除了菩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夜的寂静。
翎光刻意放慢脚步落在菩提后面,她抬手幻化出一只信使青鸟。青鸟得令,向着百会酒楼的方向飞去。
菩提放弃思考过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对这段路很熟了,前面是花乐坊,右拐就能到百会酒楼。
百会酒楼的门大开着,显然今天是在待客的。夜不算深,客人却渐渐离开,门口也没有横七竖八躺着睡觉的人,几个堂倌在一楼忙着收拾。
片刻前,弥淙刚收到青鸟带来的消息,便赶紧招呼人清场,自己来了外面候着。
赚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希夷元君的事就是百会酒楼的第一要事。
见到希夷元君带着一个女子过来,他迎了上去,努力让自己的身姿变得挺拔:
“氿孟姑娘,您吩咐过的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尊敬的语气中带着不卑不亢,没有颤抖磕巴。弥淙觉得自己不做掌柜的话去唱戏的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借着百会酒楼明亮的灯火,菩提看清了这位弥老板的模样。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红润,一张圆脸,微有富态。嗯,就是脸上的胡须还比旁人多了些。
菩提挑眉,这还提前串通过气呢,昨天左一个元君右一个翎老板,今天就成氿孟姑娘了。
“多谢弥老板。”翎光又是那淡淡的语气。
到此,除了翎光笑吟吟的样子,菩提又见到了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前者是她对着自己,后者是对着面前的百会酒楼老板。
对自己好脸色是因为那尊梦酒吗?又或许是因为梦酒,再加上今晚那条烤鱼。
弥淙引二人上楼去,他走在菩提左侧,翎光跟在菩提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菩提没见过这么好的酒楼,比西来镇最大酒楼还大数倍,内饰华丽却不繁复。她没掩饰眼中的惊讶与赞叹。
弥淙虽不是人,但确实称得上是个人精。希夷元君走在后面,他视线里看不见,便觉得自在很多。人一自在,话便多了起来。
他向菩提介绍这百会酒楼的布局和经营,从建立到一步步扩大,再到现在经营着偌大的消息网。
菩提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弥淙讲起话来博古通今,讲生意更是头头是道,又没有一种长者的高傲姿态。菩提配合他放慢脚步,对疑惑之处不时作出提问。
原本不远的路被二人拉长,再拉长——翎光快踩到菩提的脚后跟了。
黑着脸,她干脆停了下来,看着前面的两人不语。
都这么有精力干脆别睡了!
屡次想开口打断两人,看见菩提的背影后还是作罢。
——对厨子好一点,对厨子好一点。厨子高兴了做的东西也是更好吃的。要用长远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她已经打定主意,进水镜后便挡了泽源那边的视线,给自己谋点口舌上的快意,也不算是坏了人试炼。
终于来到三楼的厢房门口。弥淙说得口干舌燥,且意犹未尽——可算找到一个人唠嗑对方还能有回应的了。
他悄悄看了翎光一眼,嗯,希夷元君面色并无不虞。
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这两间厢房乃是百会酒楼内饰最舒服的两间,两位姑娘在此处歇息。夜里也有堂倌当值,有事可直接吩咐。”
菩提道过谢,翎光在一旁没有动作。
菩提歪歪头。
“你先歇息吧,我与弥老板有事商量。”翎光看着她扯出笑。
哦,这是大大老板和大老板有事儿要避开自己谈了。菩提觉得翎光笑得有点勉强,她没多想。再次向两人道谢后,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门便进去歇息了。
翎光抬手布了一道隔音结界。
弥淙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等候面前的人开尊口。
“弥淙。”
“在!希夷元君您请吩咐。”
得,又叫错了。
弥淙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希夷元君怎么突然叫自己的名字了?他好慌。
翎光没理会他又叫了元君,她借着头顶的光端详着自己的手,慢条斯理道:“你将百会酒楼这三百年的进账出账和营收情况整理一下,精简记录下来,月末最后一天前送到三笠峰给我过目。 ”
嗯嗯,查账而已,三百年……嗯?
弥淙用了一秒钟猛掐自己,又用两秒钟确定了手心的是痛觉不是幻觉。他无助地眨巴着不甚澄澈的眼睛。
三百年?!还是月末前送去三笠峰。
那不就没几日了吗?
弥淙觉得自己的毛发隐约不保。
翎光扫他一眼:“有问题吗?”
弥淙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忙不迭道:“是…是…”谁让他从前从希夷元君手里捡了条命呢,上次被元君惦记还是四百多年前,他兀自逍遥自在了四百多年,如今一朝还债。
菩提在屋内听着。三百年账本?原来这弥老板也是个仙人吗。三笠峰……是翎光在昆仑的居所吗。
她不是故意听墙角的,但两人的声音没有一点收敛。翎光可能布了什么结界,但貌似对自己没效果。她想起昨晚,酒楼外睡觉的人貌似只有自己被吵醒了,跟现在的情况很是相似……
*
第二天,菩提起了大早,隔壁的厢房门一直紧闭着。里面很安静,她犹豫了下,没有敲响。她下到二楼时,听见下面哗啦啦的声音。
到大堂后,菩提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番。
一张巨大的桌子横在中间,上面摞了六座半人高的账本。弥淙坐在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旁边还有好几个头戴圆帽、白胡冉冉的人,有的劈里啪啦拨着算盘,有的埋头奋笔疾书。
不愧是三百年的账本,果然让人……望而生畏。
咳——
菩提清了清嗓子,“弥老板早上好。”
弥淙从满目数字的账本中抬起头来——昨日面色红润的一张富态圆脸染上蜡黄,微红的眼睛下挂着两个长长的眼袋。
“姑娘早,朝食在那边的案上,刚做好没多久还是热的。姑娘用过餐便可前往昆仑驿了。”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刚从阎王手里捞出来,不见昨日半分亲切。
菩提有点同情他。
也许自己猜错了,他并不是昆仑仙人?若是仙人,他在氿孟面前便不会如此惶恐,也不至于被突然的三百年账本给累成这样。
或许是给她手下干活的修道人士,寿数长一些也是合理。
弥淙又道:“希……氿孟姑娘托我传话,她有点事先离开了,晚点在水镜中见。”
菩提心道:哦,原来是走了,不是没起床。
谢过弥老板,菩提没再打扰他理账本。她安静用完免费而可口的早饭,走的时候还用纸包了两个吃不下的油饼。
好好休息了一晚上,又吃了一顿丰盛的朝食,容光焕发的菩提打心底里感谢翎光和弥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