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仑驿时，日头正是烈的时候。

菩提在一家早点铺子买了两个米馍馍当午饭，顺便向老板打听了附近的商铺细节。

老板是个热心的，见面前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斑驳的脸上笑出更多褶子。

“姑娘尽管问！老朱我在这望山镇开了几十年铺子，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菩提同他扯了许多不痛不痒的闲话，最后她问了这里最便宜的商铺的位置。

老朱的话头微妙一顿，随即叭叭起来。

他说，大多数来问仙大会的人都会首买灵丹仙药，而这丹药的功效又大不相同：短时辟谷、健步如飞、活血化瘀、隐藏气息、提高力气……其二会买武器：符箓、刀剑、弓弩、暗器……

这种东西，即便是把自己卖了也买不起的。菩提思忖着。

她没学过武，赤身肉搏、短刀相接与上赶着送命没什么区别——不管是对人还是对水镜里面别的什么妖物。

至于弓弩……倒可以考虑一下，距离远的话，她用起来还有一线生机。

万一走大运射中了呢。

辟谷丹买不起，又得在水镜中待好几天，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总得避免在里面饿到走不动路。

买干粮成了她第一选择，如果还有余钱，就去寻把小的弓弩防身。打定主意后，她远离这边投名的队伍，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慢慢啃米馍馍。

她很会做吃食，但是本身对吃什么并不是多讲究。

寻了根线将两条鱼穿起来，菩提打算留到晚上处理——进入水镜前的最后一顿，她要吃、烤、鱼！

民以食为天，不管明天如何，今天也要好好吃饭。石阿姆不在，关键时刻她不能给自己泄气，吃顿好的有助于养精神气。

包袱里还有一罐辣酱，西来镇产的。酿酒好的地方，酿其他风味的能力也不差。她一路上没舍得吃，像是存着一份回家的眷念，留的越久，越能念着那魂牵梦绕的地方。

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对于囊中羞涩的她来说，即便是买干粮也要货比三家的。这样一来便耗去不少时刻。

菩提回想，那位叫景言的仙人没说确切要在里面待多少日，但里面既然是自成一方天地，说不定有野果野味果腹。再不济，清水总是有的。

菩提最后只购置了三天的干粮，还是紧着吃的量。

又买了一小罐盐、一个火折子、一盅油、一只小刀……一些便宜但是能显著提高生活质量的东西。

这下连半把弓弩都买不起了，菩提攥着手里的一点铜钱。最后她买了一张中午吃过的米馍馍，给了望山镇口的一个乞丐。

——原来这种有修士在的地方，也不见得民安。说起来，一路北上到的地方，竟是哪里都有乞丐，只是多与少的区别。

钱……钱……菩提觉得自己近来愈发市侩了。却不是钱多的铜臭味，而是钱太少尽想着钱去了，她快被脑子里的钱腌入味了。

*

原本排至镇口的投名队伍不断前进，菩提站在镇子外面，已不大听得见人群的喧闹声了。

下午有很多人陆续离开望山镇，客栈不再是处处满房了。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然是一个住不起店的人。

菩提好心态地想，自己就在镇外把两条鱼烤来吃，等吃热乎了估计天也将黑，彼时再去河边趁着夜色洗洗。

至于睡觉，再去那百会酒楼外面将就一晚也无妨。

睡大街这种事既然发生了一次，就不会只发生一次。她将努力不让这个事出现很多次。

菩提从乾坤袋里拿出两条鱼。

话说自从来到望山镇当晚，发现“氿孟”只是个打着幌子的昆仑山仙人后，她便将乾坤袋收了起来，用回了自己原来的包袱。即便试过了这法器确实在存放东西上大有乾坤，菩提也做不到心无芥蒂地拿出来用。

但如今要带的进水镜的东西不少，光是干粮就有大包。这乾坤袋不仅能把所有东西放进去，而且不曾变重，确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放下仇恨和别扭，解当前之急。

菩提很容易就想开了。

有了乾坤袋，她就不用再带着重物，想要什么只凭心念取用。她将乾坤袋贴着里衣放，也不用担心被贼人偷去。

*

太阳西斜，薄雾升起，望山镇渐渐燃起灯盏，朦胧照着镇子外面稀稀拉拉的树影。

菩提寻了一棵苦楝树，将树下的叶子聚到一起，清理出一片没有枯枝残叶的空地，在地上生起火来。

她用还没干透的藤条将两根三指粗的长木棍从上面交叉捆起来，插进地里。如法炮制，又做了另一对插进土里，在上面高高架上一根刚折下来的蘸过水的枝条……

翎光在苦楝树上悄悄看着，她施了术法掩盖身形。

菩提白天看过了，这处河里也有鱼，而且水比西龛山前的那条河清冽多了。她熟练地用新买的小刀给鱼开膛破肚、挖鳃、刮鳞片、去粘液，很快就带着两条肉质肥厚的鱼回到烧得正旺的火堆旁。

将鱼穿在最上面那根树枝上高高地架着烤，再刷上一层油。

滋滋滋的声音很快冒出来。菩提心念一动，盐罐和她一路带来的辣酱凭空出现在手里。

——乾坤袋真是个宝贝，如果不是用那尊梦酒换来的就好了。

她这些日也大概想明白了，梦酒毕竟曾是贡酒，虽然她不会喝酒，但闻着味儿也馋。或许是昆仑仙人瞧上了，自作主张用乾坤袋换了梦酒。

谁说仙人不能是醉鬼呢。

翎光在树上瞧见她如此熟练地用乾坤袋取东西，很是欣慰地想：果然是一桩双赢的买卖。

菩提第一次做这么简单的烤鱼。她捻了一撮盐均匀撒到其中一条的鱼腹上，另一条辅辣酱，可惜没有酒和葱姜蒜来去腥。

柴火劈里啪啦，油滋滋啦啦，火光摇曳中，鱼皮向外翻卷蜷缩，鱼腹处滴下混着辣油的汁水落到柴火上——呲地冒起白气，香气扑鼻。

滴了油的柴火烧起来也是香的，白烟升起，翎光在树上咽了口口水。

昆仑仙人并不是非要吃东西，更别提那些老神仙一个个懒得要命。而她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真的很少吃人间的东西，更别提带油水的。

菩提将上面的柴火抽去，只留下面的碳煨着。再过几分钟，凉一凉就能吃了。

暖暖的炭火红光摇曳着，她坐在地上撑着脸，眼神涣散，开始发呆。

温暖包围着她，困意慢慢袭来。

直到眼前不知何时落下一处阴影，纤细的五指在眼前晃了晃。

啊啊啊啊——————

翎光被菩提吓得一抖，但她没叫。不着痕迹吐了口气后，她一脸淡定地看着花容失色的菩提——毕竟是个老神仙，端得住，装一下对她来说手到擒来。

菩提本来昏昏欲睡，冷不丁被翎光吓了一跳。她叫得一点不收敛，声音穿透夜雾，夜深林愈静，众鸟高飞尽。

翎光的脸上挂起笑容：“菩提姑娘，好久不见。”

“方才看着这边有火光，担心起火，便来看看。”

翎光自顾在一旁挨着菩提坐下，笑得十分人畜无害：“没想到一来就看见菩提姑娘在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