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醒,薄雾还未从望山镇的山头屋脊间散开。青石板路上还泛着的潮气中——啪嗒,踩下一只靴子。
靴子的前面是靴子,后面还是靴子。高的低的、深色或浅色、粗布或锦线,一纵由鞋履排成的长队从昆仑驿门口向后不断延伸,男女老少、各种服饰的人汇聚在此。
菩提就在当前队伍的中间。
此刻她还不知道,一个时辰后队伍长度会增加两倍有余。
菩提睁眼时,天上的星星还未隐匿,镇子外的鸡还未叫,做早点的店家还在与周公论鱼不鱼的。在这般狗都嫌早的时间,面前的青石板路上已是排了几十人的队伍。
整个队伍鸦雀无声,男男女女低着头,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菩提看一眼身旁,昨晚睡得横七竖八的人少了两个,想来是排在队伍中了。
菩提清点了包袱里的东西,扶着柱子站起来——虽说昨晚她把包袱放在后背与柱础之间,但包袱终究是软的,她的腰没了支撑,现下的酸爽委实难言。
手腕也有点疼,压了一晚上的包袱角,菩提手串就硌在腕上与地面之间。抬手一看,是一圈红到发紫的痕迹。
石阿姆临别前说,这菩提手串可保她平安。
氿孟……翎光说,这菩提手串是个贵重物,还特地提醒自己千万莫丢了。
虽然不知道这手串怎么会被石阿姆埋在西龛山中,也不知道这手串是怎么得来的,但一路北行,她确实平安到此。
即便是图个寓意,即便是当作个普通饰品,她也不会轻易将其取下。
扶着腰缓了缓,跨过地上还在梦中的人,菩提赶去排在队伍最后。随着天光变亮,投名的队伍越来越长,昆仑驿的大门始终不见打开。
推着小车来路旁营吃食生意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菩提向一位老太买了两碗粥解决了早饭。
等候投名的队伍越来越长,菩提不知道昆山到底会用怎样的方法,才能从这么多人中选出他们认为有资格成为仙人弟子的人。
辰时的钟声敲响,昆仑驿的大门陡然向内打开。一股磅礴的清气自里面喷薄而出,沿着投名的队伍向外荡开。饶是菩提这种没有宗门没有修炼、祖上也没出过修士的普通人也能感觉那一阵清风的与众不同。
灵台一瞬间得清明,疲惫尽扫一空。
始终安静如鸡、等候多时的队伍骚动起来。连推着板车贩卖早点的小贩也因这骤然神清气爽,忍不住侧头朝里张望。
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自大开的门中走出。
一个谪仙似的公子。
排在前面的人看见他容貌的人不约而同地想。
青年身着一袭云水蓝的长袍,衣摆与袖口处以银丝暗绣昆仑山纹与流云纹样,步履间有细微流光浮动,半掌宽的腰封上悬着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令。
一阵蕴含着灵力的声音准确传入队伍每个人的耳朵中:
“辰时已到,本轮问仙大会的投名试炼即将开始。”
景言静了片刻,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他朗声道:“昆仑驿门口有一处结界,可测试诸位的仙资。只有顺利进入结界的人,方能进行投名。有关投名的详细事宜,在诸位进入结界后,尽会悉数告知……”
此刻的扯闲天居,流云幻成一面云镜,云镜里,景言站在昆仑驿门前,周身透着清贵与威仪。
翎光手里捏这一粒瓜子——昨日从百会酒楼带回来的,弥淙说这是人间近一两百年才出现的东西,百会酒楼将其用淡盐浸过后,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她听着云镜传回的昆仑驿那处的声音,赞叹道:
“泽源,你这弟子如今是愈发端得住了,难怪你将问仙大会主持一事交给他。”
翎光占了姚苌的吊椅,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泽源对自己这唯一亲传弟子十分骄傲,听见翎光的话,笑着呷了一口茶:“这孩子自从上次暴起被你压制后,是一天不落地修习功法,还主动请求下山历练,这些年来是越来越稳定了,还帮我处理了不少事务……”
泽源每次夸起景言就口若悬河,哪怕几百年过去也依旧如此,翎光熟练地在两分钟后开始走神。
——信使青鸟已经传出去了,也不知道夏术和秋栀什么时候回来。近三百年不见,也不知她俩会不会成长如景言一般。
嗯……昆仑弟子下山历练时,非有召不得回,过了这么久,她俩总该不会忘记回三笠峰的路吧?
泽源瞧见她在走神,心里明镜似的:
“在想你那两个徒弟?”
“咳……对。你也知道,我这趟睡得……稍微有点久。不过前日我已让青鸟出发去寻她们了。”翎光又剥开一颗瓜子,随口问道:“你可知这三百年,她俩有传回昆仑的消息?”
泽源充耳不闻,他看着云镜中的徒弟,面色欣慰。
云镜中,景言已经宣布投名开始,相当多一部分被拦在结界外。还有想要强闯的人,直接被弹出几米。这结界能探测人的周身清气,与灵气亲和度高的人才有修炼天赋。没有缘份的人,别说后面的试炼了,连昆仑驿的大门都进不去。
——如此布阵,方能省昆仑的人力物力,实现选拔的高效率。不然这么多人,得筛到猴年马月去。
翎光挑眉,挑起话头又不接话,这是什么意思。都是老东西,跟自己装什么装。
“泽源……”翎光说。
“泽源?”翎光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泽源!”
翎光扔了一个瓜子过去,被泽源准确接住。
她疑惑道:“装什么听不见?我方才问,夏术和秋栀有传什么消息回来吗?”
泽源避开她的眼神,“我怎么知道,那不是你的弟子吗。虽说我这云栖峰和你那三笠峰离得不远,但我也不能事事都能越俎代庖。”
他摸了把不存在的胡子,一声叹气:“我还是很忙的。”
“没消息便没消息,你那么认真干什么。”翎光便没再问了,而是边吃着瓜子边看着云镜里面昆仑驿的画面。
泽源自然是在瞎说。
关于她那俩徒弟,夏术和秋栀的消息,他可太知道了。
哪儿有师尊一闭关就是三百年的,早在夏术和秋栀下山的第十一年,翎光闭关的第九年,她俩就悄悄回过昆仑。泽源一早便发现了,虽然规矩摆在那,但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昆仑以和为贵,天天罚来罚去多不好。横竖不是自己徒弟。
后来,翎光一直没醒。夏术和秋栀又悄悄回来好几次,期间还在三笠峰住了几年。最后,那俩孩子抹着泪来到云栖峰,找上了自己。
那是翎光闭关的第一百零三年,两姑娘苦兮兮地请求他帮帮忙,修补一下受损的法器,最后如同饿了三个月般在云栖峰大吃了一顿。泽源有点同情她们,在她们声泪俱下、如歌如泣的控诉中,稀里糊涂答应了帮她们保守历练期间偷偷回昆仑的事。
因为一时不忍,他堂堂玉衡仙尊,已经和两个小辈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舟覆人亡,明哲保身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
昆仑驿前,长到镇子外的队伍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前挪着。一开始,大部分人发现进不去抱怨几声便离开了,但后来企图硬闯结界的人越来越多,于是便出现了一个景象:
大把的人刚靠近结界,下一秒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向着望山镇外不知哪个方向飞去。
少数能够进入结界的人里,大多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脸水。有的人甚至半身湿透,脸上挂着又黑又绿的水草,更有人怀里抱着一条手臂粗的……那是鱼?竟然有这么肥的鱼。
菩提看得啧啧称奇,就差把瓜子了。
有的人刚出来,顾不上换身干爽衣服就坐在地上开始哭,有不认识的人上前劝慰,他便哭得更大声了。如此一阵乱嚎中,门前的结界无形扩宽——砰,那人带着眼泪鼻涕泡向着镇子外飞去。
昆仑驿外又恢复了正常大小的议论声。
菩提跟着队伍慢慢向前,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昆仑选拔形式和效率。这结界真是好用得很,虽然不知道原理。
听一个脸上挂着水草的人说,这结界便算作第一个试炼,而里面的投名是第二个试炼。若投名成功才能拥有第三个试炼的资格。
结界这么一拦,连有资格参加第二个试炼的人也没多少,更别提带着笑容通过投名出来的了。
目前,只有寥寥十几人面带喜色从里面出来——无一例外,他们腰间挂着一个玉制小牌。
水草在男子脸上扭曲,他抱着一条更加肥美的鱼,鱼尾啪嗒啪嗒打在小臂上。这位湿着身子,但没拿到玉牌的男子讲得眉飞色舞,毫无沮丧之意——虽然他投名失败,但更多的人连进都进不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