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樵确实是一位经验老道的车夫,马也是良马。一路急行,待到日渐西山时,菩提终于到了望山镇。
“石大哥,感谢这几日的照拂,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菩提带上帷帽从马车上下来,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抱着一截小腿粗的木头。
石樵被这截还带着新鲜树皮的木头惊呆了。
中午出发时,菩提姑娘有拿着这东西上车吗?好像没有。话说这是用什么砍下来的,切口竟然如此平整……
注意到他的目光,菩提想起那个叫氿孟的女子,闷闷的郁气渐涌。
不待石樵问,她主动解释道:“河边随手捡的,觉着好玩就放包里了。”语速很快,生怕他追问似的。
石樵:“……”
石樵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好玩”的可信度。作为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波澜不惊的车夫,他很快便面色如常:嗯,姑娘开心就好。
他躬身拱手,“菩提姑娘,我也晓得,姑娘只身来此参加那问仙大会,一路打听。我一个粗人,也帮不到姑娘什么。只能祝姑娘前路顺利,得心中所愿。”
菩提正色,向石樵抱拳:“多谢石大哥。”
石樵肃色,面前这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稳重,看着菩提,石樵不由想到家中还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姑娘,不知以后能不能长成这般出落又懂事的模样。
他正要赶着马车去另一边,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回头对着还没走远的菩提道:
“怕姑娘不知,这乃是苦楝树的树干。姑娘可找处卖肉的铺子让人将那树皮割下,晒干后携带在身上,防虫效果会更好。”
……
我知道因为觉得木头好玩就随便捡的借口很奇怪,但我也真的不是为了驱虫。
菩提只是挥挥手,没有回头:“多谢石大哥提醒,保重。”
*
告别石樵,菩提这才仔细观察起望山镇来。
——她还记得当初在客栈遇到的两位青年,其中的师兄说,照他们的速度,半月即可到达。自己这一路马不停蹄紧赶慢赶,同时一路打听问仙大会的时间和相关事宜,终于在车马劳顿二十余日后,顺利抵达望山镇。
若是从离开西来镇开始算起,将将过了一个月。
自外观上瞧起来,与路上遇到的镇子似乎并无大区别,只是更繁华一点。眼下天将将黑了一点,路旁的灯盏便全都燃起,连同铺子里透出来的红的、黄的光,一齐照亮了整个街市。
街市上的人很多,比西来镇赶集日的晓市还热闹。
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但看他们的穿着,这里汇聚着多方人士——苗疆打扮的女子、穿着道袍带着佩剑的修士、穿着僧服的僧人汇聚在此。
颇有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街上的人或是独自一人,或是三两成群的,都专注着自己的事。
——一幅色彩斑斓但是和谐的画。
菩提在心里做下评价,沿着路旁寻找。贴身存放的银钱越来越服帖了,现下就算趴着睡觉也不觉得硌人。
这点银钱最多再住三日店,如果自己不吃不喝的话。这么一想,她又不是很想住客栈了。
这处人这么多,睡大街的话……好像也没那么不行。菩提叹了口气。
她一边寻着客栈,耳朵也不闲着。从街上各种人的交谈中,菩提得到了不少关于问仙大会和昆仑的消息。
比一路以来的相关听闻还要多。大有一种这里所有人都是为了问仙大会和昆仑来的感觉,而且他们对这些消息一点不藏着掖着。
菩提望了下远方隐约看不见尽头的灯火,暗暗拿定主意——
不管能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一会儿先去看看这里有无夜市,在人最密集的地方多打听些消息。自己初来乍到,以前也未了解过修行路,有些能打听到的东西书上可不会写。
书上的内容都是有滞后性的,她已经知道了上一次问仙大会至今已百年。百年时间,那不知道是几代人了,那些记载的可参考性存疑。
她一边想着,踏进了又一间客栈的门槛。
“不好意思姑娘,咱们这儿的客房啊前几日便住满了。姑娘若要用食可上二楼坐,一楼大堂已是满了。姑娘若要住店还请另寻他处,若要问昆仑驿,这条路走到头有一花乐坊,往右转直走就能到了。百会酒楼今晚闭门,姑娘可明日再去看看。”
眼前的堂倌忙得脚不沾地,仍是停下来,赶在菩提开口前婉拒了她。
动作之流畅,语言之熟练,叫人叹为观止。
这是婉拒了多少人才练出来的?
堂倌的鞋底似要磨出火星子,菩提淡定退了出去。
第六家房满的客栈了。菩提摸着身上的银子,对找客栈住下已不报一点希望。
挺好的,就当省银子了。
从这供不应求的住店来看,世人对求仙问道的渴望显然远超菩提的想象。又或许是……西来镇地处西南,消息也较为落后。西来镇的百姓世代酿酒为生,就算有人听说世上有一条修行路,但只当耳旁风过掉罢了。
一路走来的见闻让她深刻认识到,原来世上除了按部就班,还有非寻常路。又或许按部就班才是非寻常,之所以觉得寻常也只是身边大多数人都这么做罢了。
上一家客栈的堂倌说,投名明日开始;上上家的掌柜说哪怕投名还没开始,昆仑驿今日也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说起来,好像大家都只知道这次问仙大会的第一项是投名,但投名怎么才能被选中,以及后面是怎么个考核法,众人也没个头绪。
她走得离客栈远了些。照刚才那堂倌的说法,菩提走到路口尽头,确实看见了花乐坊的招牌。
暖色灯笼的光晕照着镌刻着大字的招牌,门口的青石板干净地发亮。热络的声浪从大开的门内传来——酒杯轻碰的脆响、软语轻笑、还有台子上试琴的叮咚三两声,混着炒香瓜子、炙肉和温酒的醇厚香气。
咕噜噜噜——
客栈空房竞争激烈,既不打算睡客栈了,还是先填饱肚子更现实一点。至于晚上睡哪里……
随便睡哪里吧,届时找个客栈门前一靠,天亮前离开便成。明日只是投名,应当不会有什么消耗精力的事,将就睡一睡也无妨。
主要是她没剩多少银子了。
菩提看向面前的花乐坊,能闻到饭菜和酒的香气,里面定也是营吃食生意。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右边那路走去。
即便是银钱充足,她也不是贪口腹之欲坐吃山空的人。更何况没什么钱了。
菩提自己做饭便很好吃,这是石阿姆常夸的。她从前以为是阿姆对她爱屋及乌,后来有客人来买酒,石阿姆会将人留下吃饭,菩提做菜,那人吃得赞不绝口。没过两日,竟是带着家中人又来进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