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过,落下细碎的金斑洒在粉色的衣裙上。样式别致,广袖飘飘。衣料上是极细的银线与淡金丝线绣的繁复、若隐若现的缠枝莲纹与瑞兽图样。
裙袂从枝桠间垂落少许,随着女子足尖无意识的轻晃,漾开流水般的柔光。她斜倚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一只手绕着垂落的的发丝,笑意盈盈。
菩提一口气不上不下,吐也不对,吸也不对。
被对方的容貌惊滞两秒后,她的脸上不受控地爬满了红晕。
——这位姑娘不知在树上看了多久她的窘态。
那女子仍是笑意盈盈,也不开口说句话。
哭鼻子有这么好笑吗,菩提想撞树。
沉默蔓延。
“这位……仙子,你为何在树上?”菩提不得不开口。
这显然不是个好话头,一声轻笑传入菩提耳朵,耳朵痒痒的。
那女子收起晃荡的腿,将摊在树干上的身子也挺直了点。
“仙子?”声音很好听。
菩提蓦地羞愤起来,躲起来看人笑话的是她,不接话茬的也是她。
“我名唤菩提,无意冒犯,不知姑娘名讳?”
翎光坐直了身子,望着树下的自称菩提的人。这还是她醒来后,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人。
一个凡人。
翎光不着痕迹地吸了两下鼻子,将视线落倒树下的深色包袱上。树下的人又兀自开口了:
“姑娘为何要到爬树上?可是需我帮忙下来?”
翎光:“唔……”
唔了许久,也没下文。
菩提不知道她是故意不回答还是没听清,心中的恼意更甚。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她拿起包袱欲走人。
“你那包袱里的酒是什么酒?”翎光笑吟吟地问。
菩提:“……”看来她是故意不回答的。
菩提蹙眉,心生警惕。她怎么知道自己包袱里有酒?
“姑娘在说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翎光翩跹从树上跃下来,拍了拍双手和裙袂在树上蹭的灰尘。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方绣工精致的锦布,学着菩提将它铺在地上——盘腿坐下。
“自然是闻到的。”
她眨眨眼,语气透着理所当然,“我喜欢坐在高处,这样能望得远一些。我身手虽不厉害,但爬树还是熟练得很。”
菩提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呢。
为何爬树?——喜高望远。
是否需要帮助?——不需要。
她抿了抿唇,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那酒名作梦酒,产自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风向一直没变,先前还在原处的云已经飘到头顶了,浸透的燥热被消解一分。
翎光看着她,露出柔和的笑容来:“氿孟,我的名字。‘有洌氿泉,无浸获薪’的氿,在家里姐妹中是老大,遂取孟字。”
氿孟,孟氿——梦酒。
她心中暗笑,这胡诌的名字倒是比泽源费劲心思想的还要妙。神仙注定她与那酒有缘。
至于是哪路神仙,她也不知道。说不定是自己认识的谁,又或者是自己呢。
“菩提姑娘——这边马匹已经备好。天儿阴下来了,咱们抓紧赶路的话,天黑前就能到望山镇了。”石樵已经休息好了,浑厚的声音从苦楝树对面的官道处传来。
翎光的表情有一瞬微妙的变化,她跟着菩提站起来,先一步将地上的包袱递到菩提手里,还顺手帮她拂去了下面的灰尘。
“菩提姑娘是要去望山镇?”
菩提颔首:“是的。有缘他日再见,告辞了,氿姑娘。”她接过包袱,向对方行了个礼。
快一月了,终于要到望山镇了。
刚走没两步却被身后人叫住。
“菩提姑娘,相逢即是有缘。这几日我一个人在外面,你还是第一个同我说话的人。若不嫌弃,便把这个收下吧。”翎光伸着手,一个锦囊似的物件在她手心安静躺着。
菩提打量她一眼,她那身衣裳看起来不像是能装东西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又从哪儿摸出来这样一个绣制精致的袋子,上面的丝线隐约透着瓷器般柔和的光泽——不像凡物。
“这叫做乾坤袋,赠与你。”说罢,翎光将乾坤袋直接塞进站着不动的菩提怀里。
如此,自己便是以物换物,算不上强盗行为。她满意地笑了。
菩提……吗。洗净凡尘铅华梦,世间万象本为空。试问菩提当何如?随缘随遇亦随风。若是这两个字,倒是一个很有境界的名字。
她眯起眼睛,只怕这名字不是那么随意得来的。
翎光瞥过她的手腕,状似随口道:“姑娘腕上的菩提手串是个贵重物,可要好好保管,莫要丢了才是。”
她感受着灵府中那尊梦酒散发的醇香,只想赶紧回昆仑。
翎光咽了一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