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尘土飞扬,一辆马车正疾驰而行。
车舆内里陈设简洁,一派宁和之气,帷帽只随意搁在一旁。光线自车窗的细竹帘隙间流入,照在女子脸上。
她的面容犹带几分稚气,肌肤细腻如新瓷,眉眼清澈。身着天青色的衣裙,只是质地细软的棉麻,却裁剪得极为合度。
菩提离开西来镇北行已一月有余,一路来走过了诸多城镇,也看见了许多西来镇没有的景致。
她虽有意停下驻足,但前路漫漫,一路打听以来,距离问仙大会的时日已不多。帷帽旁放置着许多将干的水墨画。她搁下笔,将刚作完的一幅提起来,对着从细竹帘透进来的光。
咳——蚯蚓走泥纹。
虽然这马车跑得很稳,但轻微的颠簸对下笔带来的困难不是一般大。
菩提没有学过作画,她觉着这画虽算不上好,但线条灵动,山水的神韵初显。
她将画纸收入画筒,装进出门时带的包袱。包里没多少身家,最贵重的就是那两尊梦酒。石阿姆给了她两尊梦酒,还给了她很多银子,银子始终是贴着里衣放的。
起初因着银钱太多,硌得些许不舒服。一路行来,现在以所剩不多,倒是很舒坦了。
菩提摸了摸腰侧的银子,长叹出一口气。
这三年里,她的足迹大多围着西来镇,像这样出远门还是独一遭。
一开始,她是没想着找马车的,直到某天遇到了两个和她目的地相同的青年。
傍晚的客栈人很多,一楼俱是用餐的食客。菩提和一位带着男童的妇人拼了桌。那两位青年就坐在她身后,与她背对着。
“师兄,我们已经车马急行九日了,还得多久才能到那望山镇?”
“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得半月吧。”
“如今天门重开,一路来已经遇见很多赶去昆仑的人,不知我们能否有那机缘胜出……”
那师兄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七分看命,既不能左右结局,多思无益。”
他语重心长地看着身旁年轻的师弟:“一开始幻想太多并非好事,且专心奔赴,前路自会展开——明朗还是困顿,都不是现在该操心的事。”
“哈哈哈,师兄所言极是。倘若能在昆仑做个外门弟子也是极好的,距离上次问仙大会已经百年了,也不知这次仙人们愿意收多少弟子……。”
菩提夹着那小孩一口没吃的青菜,将背后师兄弟的谈话悉数听进耳朵。
问仙大会、昆仑、望山镇。
据他们所说,要去昆仑叩天门,结仙缘,便要先到望山镇参加问仙大会。
至少半月吗……菩提蹙眉。哪怕是车马急行,也得半月才能到达望山镇。她捶了捶自己走了大半个白天、隐隐酸痛的腿,暗自决定明天便去寻马车。
石阿姆只告诉她大概的方向,菩提没曾想到有这般遥远。
*
“姑娘?菩提姑娘?”
菩提回过神,也并未戴上帷帽,她从马车里探出身子:“石大哥,出什么事了吗?”
车夫名石樵,自结清上个车夫的银钱后,石樵已带着她北行五日。因一路上对她多有照顾,菩提便亲切唤他石大哥。
“姑娘放心,没什么大碍。只是眼下已经正午,今儿这日头实在是烈。前面有一条河,我便想将马牵至那处饮水,也好在树下休整一番。”
石樵抹了把脸上的汗,望了望天,伸手指:“姑娘看那处的云,现在正好是西南方向的风……”
“那片云极大,倘若风向不变,半个时辰不到就会飘到咱们头上。”菩提笑着接过话。
“石大哥你且牵马去歇息吧,顺便吃点东西。半个时辰后咱们再出发如何?”
石樵面容因为常年赶马车晒得挺黑,乍一看会像是中原地区恐吓小孩说的“黑皮术子”,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却透着别样的可亲。
他咧着嘴:“所言即是。姑娘暂且下车,那处的苦楝树可以遮荫歇息用,虫子一般都不太靠近苦楝树的。”
菩提将装包袱一齐带下车,朝河边的那棵苦楝树走去。
如此高大繁茂的树木,在这种河边确实是少见。
石樵方才说,他上月行到此处时,这棵苦楝树的枝叶还不似这般茂密,长势奇快。
一路行来,菩提并非在马车里干坐着,途中也寻了很多书籍来看。玄如灵力、修炼、昆仑,常若菜谱、地理、医药,各种类型的书她都看——而且能记住不少。
她兀自想,或许是越靠近昆仑,灵气越足。虽然她感受不到灵气的走向,但植物生长顺应天时,灵气也是天地滋养的一部分,或许是在灵气的滋养下,这树的长势才如此快。
将一块旧布匹铺在树荫下,菩提盘腿坐下来。她从包袱中掏出两张烙饼慢慢吃着——烈日当空也并非全然坏处,起码这早上买的饼到现在还温热着。
她想起石阿姆了,阿姆烙的饼是最好吃的。金黄色的厚厚一张,外皮酥脆,咬一口,馅儿的汁水便会溢出来。每当这时候,阿姆就会拿着帕子帮她擦去流到下巴的汁水。
她不是事事需要照顾的人,相反她有着超大多数同龄人的成熟懂事。但她享受阿姆的爱。
爱人、爱己、爱生活,要享受爱,这是她从阿姆身上学到的。一个人从被爱,到理解爱,再到感恩爱,最后学会爱人,她也会愈加被爱。
分别那天,石阿姆眼眶泛红,颤抖到几不成声:
“阿菩,你和容裳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时间已经到了,我必须要去找她。”
“这菩提手串可保你平安,你戴上它,然后去昆仑,待我日后来寻你可好?”
“三年了……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阿菩,我想寻求两全,你且在昆仑等我,可好?”
泪水从石阿姆眼眶中不断涌出,菩提握着她的手,视线难辨……
两滴眼泪落在烙饼上,她甩了甩头将哀伤赶走。菩提抬起袖子揩了眼泪,往石樵那边看了眼。
很好,没被人发现自己哭鼻子的模样。
呼——
她深深吸气,在好几个深呼吸后睁眼,抬头。
一抹亮色跃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