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梨花从枝头飘落,打着旋落在院中的酒缸上。
“唉——”
又一片洁白的花落入院墙。
“唉——”
菩提坐在门槛上,只手撑着半边脸,望着西龛山的方向,墨黑色山峰在漫这雾气的天气中只露出一角。门槛并不宽,坐一会儿后便屁股疼。
没叹完的气被咽下去,菩提站起身,拍拍外袍上的灰,将院落一角快被梨花埋起来的葵菜救了出来。
自打三年前一场堪称异象的雷雨后,西龛山便渐渐酿不出惊为天人的酒了。到现在,西龛山中的地窖已被废弃得七七八八,梦酒更是很快绝于世间。
西来镇的百姓查不到原因,朝廷也派了官员来,肥头大耳的乌纱帽们在西来镇好酒好菜待了小半个月,用一纸“山中灵气衰落”回复了翘首以盼的百姓,便打道回府了。
“打他娘胎里来的灵气吗?当什么官呢,怎么不去编话本子!我呸!”财七的唾骂代表了众多西来镇百姓的心声。但再怎么生气,西龛山也确实酿不出梦酒了。
好在西龛山出的酒仍比其他地方更香醇,虽然远达不到梦酒那般滋味,但也不至于让大家丢了生活。
院里院外的活计一通忙完,已是日薄西山。菩提掩上门扉,将木制的插销归位。虽然今夜并无必要,但她还是燃起院中的庭燎,转而闪身进了房间。她谨慎瞧了瞧才将房间门掩上,房里不大,但只桌子上燃了一盏油灯,朦胧中也窥不见全貌。
石阿姆坐在桌前,晕黄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皱纹从深深下折的眼角处延展开。她低头专注地擦拭手里的桑木鸠杖,叫菩提看不清神情。
一根做工并称不上精致的鸠杖,但因着年深日久的摩挲,木质表面已泛出温润的光泽。杖首是一只以整块黄杨木雕刻的鸠鸟,鸟首微昂,双目点的是普通黑墨。
菩提曾问过这鸠杖的来历,石阿姆只笑着温柔摸她的头,笑意不达眼底,她并未多言。
菩提在一旁安静地坐下,像往常一样专注地注视着石阿姆。三年前,她在一场雷雨中意外丧失了记忆,但石阿姆对她无微不至的爱早已填满记忆的空白。
“时辰差不多了,阿菩,我们走吧。” 石阿姆轻声唤回她的思绪,两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拿着一个铁锹从后门出去了。
夜深人静的小巷中,两个身影七拐八拐,将树影婆娑和月光甩到身后,到了西来镇外。
她们今晚要进西龛山挖东西。
淡薄的月光照亮了进山的路,路旁是许多自地窖中挖出来的废弃酒坛子,隐隐地还能闻到酒香。菩提深深嗅了一口,顿起淡淡的愁意。她两步跑到前面,把铁锹背在后面,歪头问:
“阿姆,喝了‘梦酒’真的能做美梦吗?”
“小心看路,不要倒着走。”
石阿姆拉着菩提的胳膊,让她回到一个正常走路的姿势,这才回道:“或许吧。”
眼里带上好奇,菩提再度跑到石阿姆身前:“那阿姆从前可喝过梦酒?有做什么梦吗?”
从前……石阿姆的敛眸,从前自然是喝过的,只是那个陪在身边的人不见了。如今,确实梦酒也要绝于世间了。
她逆着月光望进菩提的眼睛:“喝过,做的美梦。”
菩提叹一口气,忧伤到:“就算今晚挖着最后的梦酒,我也是没口福了。西来镇的酒蒙子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像我一杯即醉的人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了。”
“倒是比那些外乡人更像外乡人。”
石阿姆笑着安慰她:“但是像你一般聪明又可爱的姑娘,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是西来镇独一无二的。”
轻言细语间,两人到了西龛山中。不似别的深山里总带着泥土的潮气和腐殖叶的烂泥味,西龛山中总能闻到淡淡的酒香,混着清冽的、独属于夜露的味道。两人小心翼翼地行进在狭窄的山路上,走几步便能看见一扇人高的厚重稻草堆。
西来镇的人在半山腰的山体中挖地窖,人高的酒坛放在里面,外面用石砖砌上,再掩上厚厚的稻草。
越往山林深处走,月光越是淡薄。
在一处平平无奇的地方,石阿姆终于停下脚步。面前并没有人高的稻草,只有别无二致的泥土与矮而疏的野草。此处没有任何人为的标志。
“这里吗?”菩提感到疑惑。
石阿姆点点头。三年来,她无数次走到这里,要赚多少个弯、爬多少节石阶、每个地方要走多少步,早被她放进心里。
“就在此处,开挖吧。”
菩提不再多问,把袖子挽到手臂,拿起铁锹便往下砸。一锹子下去溅起来点点的泥星子,铲开了几锹土,上面的草根散开来。
“欸?这土像是最近才填上去的。仔细看的话,这些草的根也太短了。而且这种草,草根应该连在一起才是……”
石阿姆动作不停:“没事,是我前阵子挖的。继续吧。”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铛——
硬物撞击的声音在夜雾弥漫的山中荡开来,让一切都显得飘渺而不确定。
“阿姆,好像是挖到石板了。”
放下铁锹,两个人用手将覆在上面的土扫开,一股与往常酒香不同的气味弥漫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自前年西龛山被官府扫荡般搜寻后,这估计是整个山头仅剩的梦酒了。
西来镇的人只道所有的梦酒都被那京城的狗官挖走了,却没曾想到在那些地窖外面,石阿姆早藏起来的梦酒逃过了搜查。
因为怕被夜间上山采药的人发现后传出些什么话,她们甚至没带一盏灯。
合力将石板掀开 ,一方小小石室正中,是三尊天青釉壁的小瓷坛,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盈盈的光泽。旁边还放着一条看不清模样的手串。
……
待两人带着一身夜露和酒香回到家中,天边霞光已是隐约可见。菩提的精神兴奋了一夜,又爬山铲土,之恨不得倒床就睡。
脸上盖上泛着热气的帕子,“擦一擦再睡。”菩提翁声嗯了一声,不合时宜地想:石阿姆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场梦。蓦地又被自己逗笑,可像是庄周梦蝶?
被褥上熟悉的气味将她包围,鼻翼间仿佛又飘着梦酒的香气。她恍惚地想:自己酒量太浅,碰不得酒,若是梦酒只稍闻一下便能做美梦,那多好……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桌面上的三尊小瓷坛和那根鸠杖。石阿姆将菩提房间的帘子放下,轻轻退了出去。
啪嗒——
两滴清泪落在桌面上,好似从鸠鸟那墨玉的眼睛中留下。
石阿姆掩去神情。
容裳,等我,我马上就来寻你了……一声轻轻的呢喃落在房中,顷刻间消散。
*
也不知过了多久,闪电自天边乍现。菩提感觉眼前一阵白光闪过,随即是不断的惊雷声音。她猛地睁开眼,外面黑云蔽日,看不出具体时辰,但黑成这般模样,怕不是被自己一觉睡到日薄西山。
房门半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门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