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菩提唤道。
房门吱吱呀呀响得更厉害了,没有人应声。
“阿姆,你在家吗?”菩提大声了些。
回答她的是天边滚来的雷声,震耳欲聋般将她的声音淹没,就像在这方院子上面一般。
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上,她翻身下床,找遍了家中几个房间。
皆是没人。
她的心颤抖起来,石阿姆从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甚至往常打雷时,她总是陪在自己身边的。虽然菩提并不惧怕雷声,甚至有隐隐的兴奋,但石阿姆还是会轻轻给她拍背。始终如此,就像是……像是她的习惯,像是曾经如此待过别人一般。
来不及找伞,她扯过挂着的外衣就往外冲。雨实在是太大了,她仅仅是跑过庭院到檐廊处,便湿了大半个衣裳。
门扉还是昨夜自己关上时的样子。她把插销一抽,猛地推开门——外面哪儿是平常熟悉的街道,竟然是数个时辰前才去过的西龛山。
太诡异了。
菩提的身子忍不住发抖,一时分辨不出是怕的还是冷的。
大雨冲刷着山中的路,泥泞不堪很是难行。菩提跑了没多远便摔了两跤,身上脸上具是泥土。停下来不是,下山好像也不是。
莫大的恐慌蔓延在四肢百骸。
石阿姆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她不能失去石阿姆。
倾盆的雨将山中的清冽和酒香冲刷地一干二净,只剩下潮湿泥土的腥味。她已唤得嗓子都哑了,除却响彻天地的雷雨声,再听不见什么回响。
渐渐地,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快要听不见了。
菩提踩到一颗泥泞下的石子,身形一晃扑到在地上,头发尽数散落在泥泞里。
为什么家里的大门外面会是西龛山?如此危险的天气,石阿姆会去哪里?她会在这西龛山吗?如果不在这里会在哪里?自己现在应该下山求助于人还是继续在山上继续找?
她试图保持清醒,却感觉头越来越重。她难以清醒地思考问题,整个思绪陷进了泥沼。
她无从下手。
一切都太突然而诡异,既无丝无茧又何谈抽丝剥茧,她倒是像被困在其中的蛹。
万一阿姆暂时出门,现在已经回到家中呢?先不说为何自己冲出家门会出现在西龛山,说不定阿姆此时也在找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团聚。
打定一个算不上主意的主意,顾不上身上的痛昏沉的脑子,菩提一手撑地迅速爬起,便要往山下赶。
一道飘渺的声音响起:
“都回家了,你还想去哪儿?”
鬼魅般的声音穿透滂沱的大雨送到耳边。
菩提刚迈了两步的腿顿住。猛地转身,周身血液瞬时凝固——
谁能告诉她,在这样的鬼天气,为什么会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这里?不对,这附近何时有和她长相相同之人?
菩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女子向前走近了几步,菩提才发现她的周身似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黑气,有如实质一般,磅礴的雨落到上面便消失不见。
她看着菩提,笑得十分难看:“你……还回去作甚么?想回去害谁……”
嗓子好像被掐住一般,菩提的胸腔剧烈起伏,她无法出声也无法呼吸,甚至发不出一声呜咽。
这个和自己模样别无二致的人狞笑着兀自开口,
“想要看看那个老女人的尸体吗?”
她歪了歪头,眼睛变成如墨的黑色。胸中像是有气在翻腾,面前的女人扯着瘆人的笑:“那个人,你的阿姆,你要看看吗?”
“看看她的尸体。”
*
“滚!”菩提骤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啪嗒——菩提手串掉落地上。
石阿姆本坐在床边守着睡不安稳的菩提,她掀开被子一角,打算将昨夜从西龛山一同挖回来的菩提手串戴在菩提的腕上。
三年前,那位宝相庄严的佛子带走病危的容裳,只留下了尚在昏迷的菩提和这串手链。石阿姆刚牵起菩提的手,便被她的惊呼吓一跳。
本想出声询问,却看见菩提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泛红的眼睛。她顿了顿,倾身过去将菩提拥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抚着脊背:“阿菩乖,阿菩乖,噩梦走开……噩梦走开……”
眼泪滑落进被子上,浸出深色,菩提颤着身子:“阿姆,我永远不要和你分开。”石阿姆的手滞了一瞬,随即恢复节奏轻轻拍着。
“阿菩莫怕,不管何时何地,我总是念着你的。”
阳光透过窗棱照进房中,桌上烛台的影子挪着沉默的身影。
菩提渐渐停止了颤栗。
“起床吃中饭吧,已经末时了。”
两人在将桌子和饭食搬到庭院中,暖融融的阳光和饭菜的香气让菩提的四肢恢复了正常温度,心跳也重归平静。
三尊梦酒泛着香飘到庭院中,她又想起了中午那个梦。
手紧了紧筷子,菩提轻轻呼出一口气。罢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而已,讲与石阿姆听只会徒增烦恼。她开始将寻常的话题,石阿姆对她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这类规矩,一顿午饭在含笑的聊天中吃完了。
日头正烈,吃完一顿饭,菩提的额头冒出了一层汗。石阿姆的脸上却瞧不见汗水,也没太阳晒过的那般红,倒是显得比菩提还脸白。
“阿菩,我有一件事交与你做。另有一事要告知于你。”石阿姆看着菩提,声音很轻。
菩提正将两人的碗筷叠在一起,闻言抬头:“阿姆,你说。”
“我马上要离家很长一段时间,去……寻一个很重要的人。”她顿了顿,继续道:“且不能带上你。”
她注视着菩提的眼睛,一字一句皆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对我来说,她是同你一样重要的人。我知晓你能照顾好自己,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天门将于数月后重开,我要你去寻昆仑山。”
“叩天门,结仙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