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鼓声又响起来,咒语重新回荡。
人们跪得更低,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群被烤焦的祈祷。
风吹过时,火堆终于灭了。
灰烬散开,空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雨没来,神也没回应。
塔古站在塞特身旁,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神轻轻扫过跪伏的村民们。
风吹过,吹动他肩上的披风,也吹得灰尘在空气里舞动。
他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没救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试探,像是在摸塞特心里的温度。
塞特的目光仍落在空地上,盯着那些背影。
他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平稳。
“没救了,不是绝对。”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而非评判,“他们没救,不是因为不能被救,而是因为自己不想动手。”
塔古挑了挑眉,盯着塞特。
“只靠跪拜、祈祷,他们就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塞特嘴角抖动了一下,却没有笑。
“你说的没错,跪拜、祈祷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塔古说:“人类能活下来,是靠自己的手。”
塞特沉默,风吹起他耳边的发丝,像是附带着一种无声的质问,随后又卷起祭坛上的灰烬,飞向天空。
“无论你怎么想,”塔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你都不能妄想夺取他们的信仰。”
——信仰不是力量,不是目标,也不是可以随意剥夺的东西。
那是人们自己的选择,即便他觉得荒谬,也不该干涉。
塔古的目光慢慢转向塞特,略微放柔,“你可以教他们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告诉他们不可以信什么。这是界限,也是责任。”
塞特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信仰是他们的武器,也是枷锁,无论理智多么凌厉,都无法替代它存在的意义。
塞特心想:塔古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这样怀着善心去欺骗、去感化、去同情、去天真地拥护他人。
即使这样做对他这个村长没有一点好处,不会让他的声望升高,不会让他拥有更多的农作物,不会让我、他的儿子原谅他。
他依旧不知疲绝地执行。
塔古站在他身旁,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不要相信神。”
那声音不重,却像落在尘土上的一粒石子,在塞特心里溅出细微的波纹。
他抬头去看塔古,眼里写满困惑,“什么意思?”他问。
塔古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起他鬓角的灰发,他的眼神穿过人群,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目光里没有怒,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像是看透一切后的理解。
他过了片刻才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被火声掩去:
“很久之前,我们反抗了神。”
塞特微微抬头,以为自己听错。
“我们被神明抛弃了,人开始死,土地开始裂,天和地都不再听我们的声音。”火光闪了一下,映出他掌中的灰烬,他缓缓摊手,灰尘被风带走,像是在演示那个“被遗弃”的瞬间, “后来的人忘了,他们开始祈求原谅,开始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就能重新被接纳。”
他说完,火堆在风中“啪”地一响,火星飞散,映得他整张脸明暗交错,像是燃烧的旧伤。
塔古的脑海里浮现那位神的脸庞, “真是一位冷漠的神明,你说对吗?”
……
塞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指尖的力道有些重,像是想把脑子里的画面一起按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烦,怎么又想起塔古的事情了。
那段记忆明明早该淡了。
他不想再去想那张沉默的脸,不想再想那堆火光下的灰烬,可每当他看到人们跪着、祈祷、呼喊“神”的名字,塔古那句“我们被神明抛弃了”就会自己浮上来,像根钝钝的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太阳穴的跳动还在,像有根细线在神经里拉紧。
他试着让思绪转向别的地方,工作、仪式、古兹汭。
但那熟悉的声音仍旧缠着他,低沉、克制、几乎冷漠:“不要相信神。”
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父亲的声音,还是自己心里生出来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