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拍摄计划,他们目前只拍酒吧的戏,顾宁伊先演童游,与童序同框镜头则由文替帮忙走位。
这位文替今天有些感冒,或许是病气与霉运相抵,又或许是他抽红包次序太靠后,躲开了顾宁伊的霉运之手,他竟然连抽三份18888元特等奖,当场便惊喜过度昏倒,现在还在医院挂点滴。
现场找一个和顾宁伊身形相仿、长相相似的人并不容易,厉川在酒吧内巡视了一圈——刚谈完合作的赵林午便被推到了酒吧门外。
总裁大人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眉心微蹙,带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连妆造都省去。
完全是童序本人。
不过顾宁伊对这份小插曲并不知情。他打完狂犬疫苗,回到酒吧便开始化妆拍摄,这会儿正拍独自喝酒的戏。
他手背手腕散着几道猫的抓痕,原本是要盖住的,厉川却坚持留下它们,扮作一个失意者自毁的印记。
酒吧是童游的安全空间,他晃着啤酒罐,无所谓新鲜伤痕被人看见,也无所谓酒精是否不利于伤口愈合。
他双眼迷离,满是过去,没有明天。
酒吧里这样的人不少,但只有他,哪怕占据了酒吧门口这样显眼的位置,也没人同他搭话,没人向他投去视线。
窗外有车驶过,有人经过,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忽明忽暗,他像重复喝酒动作的发条机器人,动作着,也停滞着。
忽然,门开了,灌进一阵热风,将他周围空气搅得扭曲。
他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并肩的两位来客,麻木眼神中瞬间多了几分惊恐。
这惊恐多半发自内心,顾宁伊不清楚赵林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下意识想藏起手臂的伤,又顾念着剧本,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恢复沉醉的样子。
只是酒罐被移到另一只手上,带伤的手臂垂落,被桌台遮掩,还顺势盖住裤子的破洞。
赵林午原本只是帮忙走戏,但看见顾宁伊失魂落魄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藏匿,他下意识向前半步,挡住了身侧的人。
这是剧本上的走位,童序不想被好友发现他有一位“颓废”的双胞胎兄弟,但赵林午那一刻想的是——不能让这样的顾宁伊被人看见,不能让他被人恶意揣测,不能……
“停。”厉川打断他的思绪。
拍摄一停,顾宁伊立刻像变了个人,将童游的灵魂从他身体中抽走。他向在场演员微笑示意,有些试探地望向赵林午,赵林午却仍然陷在方才的情绪中。
“回神了童序!”在片场,厉川一向用角色名或人物关系称呼演员,“怎么还盯着你哥看?刚刚童游移开视线,你也应该装作没看见他。这条我们再来一遍,演员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赵林午有些恍惚,他好像被顾宁伊带得入戏太深。
但这明明只是第一场戏,第一个镜头,第一眼。
他过去的演员生涯中毫无可参考借鉴的体验。
一些坚不可摧的东西在松动,但赵林午不知道也不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感到不受控制,而逐渐蔓延的失控感让他恐慌。
身侧,顾宁伊伸出那只带伤的手,触碰他,悄悄说:“你其实看到我被猫挠了对吧?”
赵林午犹豫几秒,还是点头。
不知所措的时刻,他变得更加沉默,顾宁伊只好用适赵林午化的方式向他解释:“像装作没看见伤一样,装作没看见我,具体点儿说,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要超过一秒,可以吗?”
“可以。”赵林午其实没懂“视而不见”如何迁移至表演,但量化了的注视时间,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到。
第二次拍摄开始,赵林午精心计算好注视的时长、迈步的幅度。
其实他脑中仍然一片混沌,几乎算面无表情的脸染上些忧色,他仿佛被什么困扰,倒歪打正着地,完全贴合了厉川心中童序的形象。
“好!”她语气上扬,任谁都看得出很满意,“这条过!补拍完童游童序的特写,后面就拍童游回休息室的一镜到底,没活的人可以准备准备收工了!”
现场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厉川拍戏不赶进度,朝十晚六周末双休,在演艺圈算是少有。
今晚夜戏三倍工资,明天暴雨带薪休假,外加开机开业红包,已经有不少人盘算起今明两天如何潇洒。
顾宁伊虽然签的是固定片酬加票房分成,也真情实感地高兴了一会儿。
整个片场大概只有赵林午还紧绷着。
顾宁伊看他冷冷地立在热闹的人群中,有些担心。
可是化妆师已经来补妆,厉川又没把赵林午当文替在拍,现在闲聊几句,赵林午会不会更难入戏,他也不确定。
好多不能做的理由啊。
顾宁伊默默叹了口气。
但等化妆师侧身,他还是悄悄勾了勾赵林午的手,“我们等会儿吃什么?”
赵林午微愣,“你定。”
“那吃你喜欢的。”顾宁伊任性地把决定权抛回去。
“你大概不会喜欢。”赵林午说。
“但我想。”顾宁伊没所谓地笑着。
赵林午摇摇头,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再拒绝的机会。
摄影师已经调整好机位,厉川催促起工作结束的人快点下班——这是厉川一贯的风格,倒方便了赵林午日后和顾宁伊拍第二版剧本。
片场几分钟内空了大半,剩下的人面前也都吊着根下班放假的萝卜,效率极高,只因为演童序朋友的演员没藏住笑NG了一次。这NG理由大家都能理解,太能理解了,也没人怪罪他,只是铆足劲儿更快地拍完。
童游回休息室的镜头是一镜到底,主要是背影,带过酒吧内景,最后也没给啤酒罐特写,方便顾宁伊偷偷捏破血浆袋。
血液流下,镜头慢慢移向地面的血迹。
一条过,收工。
该卸妆的卸妆,该整理器材的整理器材,厉川在监视器前坐了一会儿,把主演、主演经纪人、编剧、制片人都叫进了会议室。
“有件事跟你们商量下,现在七点四十,我们尽量八点前搞定收工,”厉川迅速定好闹钟,抬眼看向赵林午,“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你来演童序怎么样?”
她说着大胆,表情倒像是蓄谋已久。
赵林午眉心狠狠跳动了几下。
他知道厉川拍戏很自由,但第一场戏就换掉半个主角,也实在……太自由。
厉川的闹钟就摆在桌子正中,她“赶时间”,在场几人便迅速表了态。
厉川说赵林午的形象更贴合童序的精英气质,编剧老师对剧本很熟,也不用再重新围读。
乔衍说赵林午知名度高,戏份变重能吸引更多观众,比起一人分饰两角,这版方案还可以节省掉一半的妆造和拍摄时间。
潘兴说嘿这角色算半个霸总,没出舒适圈儿,赵林午演技不至于崩,还能把他往电影咖抬,何乐而不为啊。
赵林午有很多反驳的理由。
然后顾宁伊问他:“你想演吗?想和我演兄弟吗?”
赵林午犹豫了,那些理由一个都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