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顾宁伊把自己打得更开，缠着赵林午做丨爱，明明有些不自在，也接受赵林午病态的坦白，或许算是一次出于目的的行事。虽然是身体比大脑更先明白——他必须在今晚把一切旧问题都解决，剧组马上开机，他想要好好拍。

赵林午选择在这个时机提出合约，大概也有几分笃定，现在的顾宁伊不会太抗拒。

顾宁伊的世界毫无遮挡，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越过荒芜与横生的荆棘，看见他混沌而清晰的身影。

赵林午则用厚厚屏障将自我围堵，似乎疏离于世俗之外，旁人不可视，他亦看不见外界。

两颗灵魂明明该毫无接触，偏偏神奇地遥遥共振，所以赵林午猜到顾宁伊纠结，顾宁伊猜到赵林午胆怯。

虽然那共振只是模糊的感觉。

“心结不会在某一刻、某一夜、某一天解开，它是个漫长的过程，我只能说它松了，以后再解省力得多，”顾宁伊端起剩下的半杯酒，喂到赵林午嘴边，“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解你的结？”

赵林午浅啜一口，“对不起……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我无法解开它，也接受它将永远存在。”

“嗯，愿意跟我说这几句，说明已经开始了，”顾宁伊勾起一抹笑，似乎满足于他话语的松动，“我来猜好了，我说‘到目前为止都爱你’，你是不是在想我不该爱你而该恨你？或者，这句话意味着我总有不爱你的那天，而那天何时会降临？”

“赵林午，我的爱让你产生负担了吗？”

赵林午沉默地饮尽那杯酒，一字一句都咬得痛苦：“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强行留你在我身边，提供资源、工作机会，却不提供给你手机、网络，切断你和外界的联络，今晚，我们之间也开始有性。客观而言，我在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控制你的一切，完全不尊重你的独立人格。我们是加害者与受害者，不应该谈爱，也不能谈爱。”

顾宁伊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的巨大错位。

他们的关系越扭曲奇怪，他越要强调爱，不顾及现实的纯粹的爱，企图借此安抚赵林午不时散发的安全感缺失——嗯，或许还有他自己的——并为未来留出挽回的余地。但原来赵林午不需要。

爱说多了，也就齁了，更何况他还倒错了配方。

可是顾宁伊忍不住。

他讨厌这种感觉，夺过酒杯去小客厅倒水喝，长发半遮半掩，恰好挡住眼睛。水堵住嘴，又从睫毛根部渗出来，一滴沿脸颊流到喉结，一滴落到水中，添一丝咸味，也算隔着皮肤相遇。

三十秒冷静期过，顾宁伊眼前一片迷蒙，虚虚透出的竟然还是那个问题。

所以他问：“别讲那些无关于爱的立场得失大道理，问问你的心跳、你的潜意识、你的本能，你爱我吗？”

赵林午不知何时跟过来，将一杯干净的水推向他，“我们之间不平等，我不可以爱你，引诱你谈爱并为之奉献牺牲，也是无耻的。”

顾宁伊没接，咕嘟咕嘟咽下最后三口淡盐水。

赵林午想接过杯子帮他添，又被顾宁伊推开。

没人说话，没人动，咬伤吻痕一模一样地散在两具身躯，都不明白半小时前还在共享高热，怎么就忽然冷了。

“道德水平这么高，一开始就不要做坏事。”顾宁伊没头没尾地说，声音很轻，比不过玻璃杯落在桌面的磕碰。

“做了……也别再谴责自己。”他盯着天花板，一口气叹得漫无边际。

听不清赵林午辩解了什么，但既然模糊语气能用“辩解”来形容，证明这一次，他亲爱的赵总是真的慌乱。

慌乱的人着急吻上来渡气，顾宁伊才发现自己没在呼吸。

他缩在身前人的怀抱中，却没感受到多少温暖。明明面对面是赵林午最喜欢的，却碍于胸口那早就愈合的算不得什么的伤，永远地拉开两厘米间隔。

有风穿过，心脏很凉，顾宁伊淡淡地说：“你对我太小心翼翼，对婴儿也没有这样保护的。如果哪天我手受伤，我们是不是连牵手都不可以？”

赵林午眉头蹙得很别扭，像小孩，“不许说。不许受伤。”

“你怕失去我，却不怕我不爱你？可是如果我爱你，就算你失去我，我也会回来抓住你的……”顾宁伊乱糟糟的，呼吸也乱，说话也乱，“算了，照你说的，我们现在不用谈爱。没表白之前不也能好好相处？就那样吧。”

“那样是哪样？”他含混起来，赵林午竟然猜不透了。

顾宁伊是个很好的演员，眼睛都红透了，也能瞬间佯装成困意的潮红，趴到赵林午肩膀，闭上眼摇头轻蹭，“小午子，朕渴了。”

赵林午立刻倒了一杯，比十年前还狗腿，正要行使大内总管喂水特权，又忽然捏着杯口换了方向。他不合规矩地亲口替顾宁伊试毒，又更僭越地、嘴对嘴地、一滴不漏地喂给了顾宁伊。

他行为莽撞，话语仍然理智：“如果是高中，那我们回不去的。”

顾宁伊先是微愣，随后轻轻笑了一声，走进浴室，支使赵林午帮他拿套干净的睡衣。

看着一夜荒唐事后仍旧挺拔的背影，他轻叹呢喃：“嗯，回不去，也……放不下。”

洗完澡，穿好裤子，顾宁伊贴上赵林午的额头，将距离拉到对方不得不闭眼的亲近，却没落下亲吻，只是边扣衣扣，边用低沉旖旎的声线，叫着“林午”。似乎是为了显得亲昵，又似乎只是在叫他们刚认识时，赵林午的名字。

“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拍戏……”

他有那么多的好要说，听得赵林午脸颊暖洋洋的，但最后一颗扣子扣完，却是冰冷的空气将他们撕扯开。

“我回去了。”顾宁伊忽然起身，毫无征兆地关门离去。

赵林午慌忙抬手去抓，却只碰到一片飘荡的衣角。

转瞬而逝。

空空荡荡。

他盯着手，手指着门，门隔绝了光影，脚步声听不见。

“顾哥……”赵林午无意识呢喃着。

可是很快，他连手指都没来得及蜷缩回掌心，就听见咔嚓一声。

客厅偏黄的光透进来，是他的门被打开，顾宁伊去而复返。

“我说赵林午，你这会儿洁癖怎么不发作了？你那张床还能睡人？”

赵林午很懵，但也能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维持好体面，“我等下换床单……”

“不许换，今晚去我房间睡，好不好？”顾宁伊打断他，偏头倚在门框，笑容忧郁而灿烂。

“好。”气流从夹缝擦出，落在腿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跳动。

这瞬间，赵林午第一次被动地体会——

何为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