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一层叠一层地,点燃着顾宁伊的热情。
厉川的戏,赵林午的剧本,不被贫穷压迫的生活,乃至转好的运气,都让顾宁伊有种隐约的虚幻感。
四小时车程后,他走进“厉川电影工作室”,虚幻感达到了顶峰。
进门的墙壁上,绿植杂乱无章地生长了三层楼高,一眼望去,却像静谧而茂盛的垂直森林,隐约回荡的滴水声,也透着熟悉。
赵林午和工作人员交涉时,顾宁伊独自驻足了大约半分钟,思考这感觉的来源。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林林而群》的海报。”
是厉川。
她私下不化妆,只看身形风格,倒像是艺术系学生,可她眼神明亮坚定,眼角细纹都散发着气场——绝对自信又不咄咄逼人。
顾宁伊清清嗓子,目光重又投向那面墙,比对着记忆中的画面,“没想到是实拍。”
“不,”厉川摩挲着手边的叶片,“我第一次当导演,几乎把全副身家都投进去,哪儿有钱开工作室。一开始这就是面白墙,后来才一盆盆还原成海报的样子,也算是一种……失而复得。”
“没拥有过的东西,怎么叫失去?”赵林午不知何时缓步走来,停在两人中间,自然地伸手,放在顾宁伊腰后。
“或许……从来没拥有,才是最割舍不下的失去。”热度若有似无,顾宁伊微微挑起眉毛。
身后的手其实并没碰到他,只是礼节性地轻贴衣物,顾宁伊想要轻轻后仰,将那触感坐实,赵林午却忽然躲开了。
为什么躲?
顾宁伊不明白。
但厉川对两人背后的小动作毫无觉察。
“嗯,我开始喜欢你了,”她忽然揪下那片叶子,放进顾宁伊手心,“送你。你可比某位编剧和我聊得来。”
送完“见面礼”,她便朝办公室走去,背影也潇洒。
掌心的叶片冰凉而棘手,顾宁伊有些茫然,小心翼翼地托着,跟上去,又低声问赵林午:“这是……什么意思?”
“导演对选角有些不满,很正常。但我确信,她见过你,就会喜欢你,”赵林午顺势收回贴在他腰际的手,“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顾宁伊却迅速抓住那只手,将叶片夹在手掌之间,“为什么笃定?”
赵林午没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像在说放心,随后立刻保持礼貌的距离。
这下顾宁伊确认,赵林午的确在闪躲。
躲什么呢?
赵林午并不喜欢袒露内心,即使偶然窥见一丁点影子,也只是冰山一角,平静的水面之下,藏着无数迷宫般的想法。
顾宁伊只能凭直觉猜到他的行为逻辑,却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像那面枝叶交杂缠绕的墙,除了搭建它的人,其他人即使看见了全貌,也根本分辨不清它的组成与结构,叫不出所有植物的名字。
两人沉默地走进厉川办公室。办公室占了一层楼,各类设备一应俱全,连乐器都有,能凑出一整个乐队。
厉川极细致地同顾宁伊聊起来,大到演艺经历,小到头发的自然卷,没提剧本与角色,却对演员本人的好奇不加遮掩。
顾宁伊反倒渐渐松懈下来。
这就是厉川的风格,她对真实的要求远大于演绎,看似毫无标准的选角,其实是在寻找她心目中唯一一个,平行时空的角色本人。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聊到赵林午轻轻翻开剧本催促,厉川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记得,你以前声音好像不太一样?”
溺水之后,沙哑的声音一直不见好转,旁人不提,顾宁伊自己都快习惯。
这在厉川的标准里是好是坏,顾宁伊不确定,但他择坦诚:“前段时间肺部感染,医生原本说一周就能好,但到现在也没什么起色。”
厉川走向办公室另一头的乐器们,若有所思地调好麦克风,“会乐器吗?”
“会点键盘。”顾宁伊隐隐猜测,他要演的双胞胎之一,估计是位乐队歌手。
“先唱首歌试试,”厉川仿佛洞穿他的想法,“不用想象角色,你平时怎么唱,现在就怎么唱。”
“能让我选歌吗?”赵林午忽然打断。
“当然。”厉川后退一步。
列车穿梭般的前奏响起,顾宁伊看着屏幕上的《Dog days are over》,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毛,“这首?”
“嗯,刚好录个试镜视频,”赵林午坦然应对厉川不解的眼神,打开摄像机,温柔地问,“记得怎么唱吗?”
“我试试。”顾宁伊接过麦克风,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旋律模糊不清,但肌肉记忆带着他开口,竟然毫无错漏地跟上节奏。
顾宁伊忽然回忆起,他以前还萌生过做歌手的梦想。
只是时间太奇妙,这梦想何时变成三分钟热度,何时连余烬都无影无踪,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顾宁伊只记得在中学某个晚会上唱过这首歌,那时赵林午和他同校,但他并不知道对方也在场。
此刻,他面对当年仅剩的观众,重新演唱这首歌。
“Leave all your love and your longing behind. You can't carry it with you if you want to survive.”[1]
一个念头闯入脑海——赵林午把角色写成歌手,是不是意味着,这首歌在他记忆中,刻下过自己不知道的痕迹?
同它不知何时刻进顾宁伊记忆深处一样。
“The dog days are over. The dog days are done.”
“The horses are coming. So you better run.”[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