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望发来《水生》剧本时,顾宁伊辞去了全部工作,专心为角色准备。一大清早,他便把刘建强薅起来出晨功。
刘建强在横城跑了快十年龙套,一直苦于没受过专业训练,认识顾宁伊后,便总跟着他一道练基本功。群青隔音差,他们通常会去江边一处荒废的公园。
顾宁伊打印好剧本,两人便一路慢跑过去,支起手机拍摄,先练气息吐字,又借《水生》剧本练台词。
水生是水鬼的名字。
全片的开端,正是水生在桥头点烟那幕。
这一版剧本里,他没把引诱来的人当做替死鬼,只是附在她身上,去寻找自己的爱人。那根烟,也成了附身的手段。
“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顾宁伊夹着烟,鼻翼好奇地翕动,“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谁?”刘建强一手抱石膏,一手拿剧本,夹着嗓子问。
“装模作样,”顾宁伊被他刺得耳朵发麻,轻轻哼了一声,临场发挥道,“别骗鬼了,让我猜猜,你是他同事、朋友,还是……妻子?”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建强恢复沙哑的本音,继续读剧本,“我只是好奇,你手里这根烟,真的能点着吗?”
“要试试吗?”不熟练的水鬼初次上岗,见人主动跳坑,立刻兴致勃勃地将烟递过去。
妻子顺从地咬住烟,水鬼拨动打火机,却顺着火苗,钻进了妻子的大脑。
他不熟练地控制着妻子的身躯——顾宁伊不知要用木偶还是完全同步的方式呈现,便干脆拉着刘建强都演了一遍——回到记忆中的小镇,寻找到阔别已久的爱人。
他借妻子之口试探,却发觉爱人早便将“同性恋”的罪名推于水生一人,自己倒成了备受敬仰的教师。
只是人做亏心事,总怕鬼上身。水生被困在桥下十年,这负心人便整整十年都未靠近过那座桥。他本想一口气杀了爱人偿命,却忽然发现……被附身的妻子,似乎就是那唯一一个,每年都来桥上悼念他的人。
他按捺不住好奇,诱哄自诩烟酒不沾的爱人叼住那根烟,换了具身体附身,试图探究妻子的秘密。
妻子一直对水生心怀愧疚,每年忌日都会偷偷悼念,却偶然发现了幻化成水鬼的水生,和他想要寻人附身的心愿——一个压抑着的念头蠢蠢欲动。
爱人婚后暴躁易怒,时不时便要动手打人,她早就受不了,可这小地方的人情社会,离婚的女人和杀人犯,两个名头哪个更好生活些?难说。
但如果,将壳子里的魂换掉呢?
于是祭日这天,妻子怀着忐忑与期盼的心,走上了桥。
与其说,是水生引诱来妻子,不如说,妻子才是抛出鱼饵的人。
“我要他死,而你要活,”妻子冷静地道出诱惑的选项,“如果你借他这副身体复活,不是两全其美?”
“可是……我也要他死。”水生坚持道。
水生的执念只有一件——让本该死去的人去死。
他附在爱人身上,投河自尽,收回这条苟且偷了十年生的性命。
一直把剧本读完,顾宁伊才取回手机,边看回放,边和刘建强细细分析着两人的问题。
仅仅半个月没练,顾宁伊的台词和形体便有一些细微的退步。
譬如身为痴缠水鬼的“水生”不该有的硬朗动作,譬如下意识说错的逻辑重音,譬如情绪激动时,气息支撑不足导致的音色不统一。
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吹毛求疵,甚至刘建强都完全没发觉,但顾宁伊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他宁愿多花三个小时准备,也不想在基本功上出岔子。
某种意义而言,他很能理解赵林午的强迫症。一种缓解焦虑的手段。
此处临江,顾宁伊等刘建强离开,便干脆爬上桥沿,以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坐下,试图揣摩水生跳河前的感受。
风很大,他本就没多少支点,又被吹得左摇右晃,毫无安定感。
故事开始之前的水生,是什么样?
自从同性恋身份暴露,水生便失去了一切支撑,可冰凉的风扑在脸上时,他是否有种即将解脱的自由感?
当下的世界充斥痛苦与黑暗,那么跳下去呢?他和爱人携手共赴的新世界,会否是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顾宁伊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世俗的压力究竟大到何种程度,才会逼得一个原本天真、纯粹的人,错把“死”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有一点,顾宁伊想不通。
水生这样善良到有些懦弱的人,即使爱人没和他一道殉情,他会不会……其实也能理解呢?
死亡面前,他可以包容爱人的恐惧,可以包容爱人的退缩。
但究竟是什么,让这样一个人,执拗地化成水鬼,最后不惜伤害别人的性命,也要报复回去?
顾宁伊缩在桥上,愣愣地出神,想得太阳都越过头顶,也没离开,连身后悄然靠近的脚步声都没发觉。
后背忽然被人一推,唯一的支点消失,失重与恐慌瞬间攥紧心脏。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顾宁伊直挺挺拍在水面,腥咸的江水涌入鼻腔,呛得人虾似的瑟缩着。顾宁伊水性很好,几乎是入水的一瞬间便翻过身,透过水波,分辨桥上那鬼魅般飘荡的影子。
“帮你体验下角色,你不会怪我吧。”——是秦方兴。
顾宁伊实在想冲上桥,按着秦方兴暴揍一顿,可当他真正往岸边游时,一道念头又硬生生止住了他——水生虽然名叫水生,却是不会游泳的。
怒火诡异地转变成了能亲身感受角色的兴奋。
兴奋把恐惧也扭曲。
顾宁伊攥紧拳头,克制早已与水相熟的四肢,努力扮演一个初次落水的人。
这很困难,也很简单,因为无论如何暗示虚假,身体仍然会认为一切真实发生。他演出的笑,演出的泪,那日常不可见的丰沛感情,都切实在身体上留下痕迹,将肉身变成角色的容器。
顾宁伊早已习惯,甚至钟爱这份痛苦雕刻的过程。
对水生而言,死亡并不如想象般解脱。
比一生中所有害怕更重的恐惧淹没了他。冰冷的江水没过心脏,压得胸口闷痛,喘不过气,纵使一心向死,身体也本能地挣扎,为了活下去拼命扑动,用四肢吸引一切过路人的目光。
可力气很快被耗尽。
混着水藻与虫孑的水涌入口鼻。身体像一艘灌了水的船,越来越沉重,无可救药地向下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