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以为死亡是轻。
灵魂终于要摆脱躯壳,轻飘飘地朝天上飞去。
可灵与肉未剥离前,死亡竟是如此一件沉重的事。
而桥上的人看风景一般看着他。
秦方兴甚至饶有兴致地吹起了口哨。
那一瞬间,顾宁伊灵光乍现,想通了水生的绝望。
相约赴死,落水者只有一人。
况且,是他的爱人亲手将他推入水中。恐惧之外,那股被背叛的恨意会凝聚成执念,让他无法转生,只能永永远远地在这条河流中聚成一团。
他不再挣扎,亦不离去,不解脱,沉溺在这道漩涡里,只剩下一个执念——找到那个人,亲自质问他。
抓住他。
杀了他。
扑通一声,平静的河面溅起水花。
“同志,别害怕!抓紧我!”一身警察制服的人游到顾宁伊身边。
漂浮不定间,他被托举到水面之上,终于能自在地呼吸。
可大脑很快被过多的氧气醉到眩晕。
迷蒙之中,顾宁伊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气味的主人在他身旁跪下,用力按压他的胸膛,压得他很痛,很痛,痛得心脏用力地鼓动,似乎这样,就能顶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
可忽然,他的下巴被人抬起,鼻尖也被捏紧,迫使他张开嘴。两片柔软含住了他的唇,像吹气球一样,把好闻的味道吹进他身体里。
顾宁伊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把他压瘪,又吹鼓呢?
他又不是糖人。
可他毫无反抗之力,大脑无论如何也调动不了四肢,只好软趴趴地瘫在地上,任由那个人把自己弄成不同的糖人造型。
他这是死了吗?
死后竟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看着自己的尸体,在空中飘来飘去。
他为什么还困在这具身体里?
等等,这具身体是谁?
他是谁?
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散落在脑中,顾宁伊尽力在它们之间寻找联系。
水……水生……植物……植物人……动动手指……
顾宁伊的食指忽然抖了一下。
紧贴他皮肤的嘴唇也抖了一下。
那人掐着他下巴,微微晃动,“顾宁伊,醒醒。”
哦,对,他叫顾宁伊。
是个演员。
差点真当了回水鬼的演员。
救命的心肺复苏又做过几轮,顾宁伊才终于恢复了些力气,掀开一条眼缝。
赵林午背对光源,整张脸陷在阴影中,见他醒来,焦急的气场逐渐崩塌,积攒拼凑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顾宁伊想要开口,问问他为什么在这儿,却被一记重拳猛地打断。
连同好奇、兴奋、灵光、创作欲,都被隔绝。
江水从胃部倒流回口腔,不由自主地喷溅而出。顾宁伊强忍住咳喘,错愕地抬起头。
赵林午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红血丝掩住了疲惫,掩住了担忧,掩住了劫后余生,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愤怒。
三年前,顾宁伊为拍戏摔断腿时,赶来医院的赵林午也是这副神情。
顾宁伊被吓了一跳。他很想站起来,揉揉赵林午的脑袋,跟他说“没事儿,我这不是好好的”。
可上半身将将支撑着坐起,刚被打过的地方又挨了一拳。
这拳力气分毫没收,重重锤在腹部,痛意一圈圈扩散,又凝聚成尖锐的一个点。
他条件反射地弓起腰,又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双手撑在地面,被尖锐的碎石划破,染出一条条血迹。
刺痛。
耳边忽然响起风声。
刺耳的警笛、潮湿的空气、嘴里咸苦的江水、湿哒哒黏紧皮肤的衣服、和闪烁灯光下的赵林午,呕吐般在顾宁伊脑中炸开。
他终于被苦痛拉回人间。
“你……”顾宁伊刚吐露一个字,就被眩晕感堵住了胃。
死亡的恐惧姗姗来迟,攥住他的心——顾宁伊,而非水生的心。
他趴在染血的石头上,止不住地干呕,全身到处疼痛着,每一根神经都折磨着他,控诉他对身体的暴行。
赵林午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头都没低,只是垂着眼,露出居高临下的冷漠表情,“清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