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韵一直在挑衅,我捏着他脖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想死就直说”
“阿徵!”沈确似乎早习以为常,他拍了拍我的肩,“别冲动”
我闻声,咬紧后牙,拳头堪堪停在谢韵眼睛前,我知道沈确不想把事情闹大。
谢韵吹了声口哨,朝沈确挤眉弄眼,“真是条好狗啊”
他意有所指,沈确脸色变冷,“谢韵,慎言”
看沈确隐隐有生气的前兆,谢韵的表情更加玩味儿,他一把朝我搂上来,鼻尖凑近我的脸,“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下一秒,他抓过一壶酒拿到我眼前,朗声道:“你喝完,我就听他的”
谢韵说得不错,但我却是条恶犬。沈确想要阻拦的手还没伸过来,我已抢过酒壶往嘴中灌。仰着头,我一边大口饮酒一边双目通红地盯着谢韵,提防他的一举一动。
喝完,我反扣过酒壶,表情挑衅地看着谢韵,“走?”
谢韵眼见,却一把砸了酒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沈确,你从哪里捡来这么听话的狗,也告诉告诉我呗,我也想要一条”
沈确上前一把拽住谢韵的领口,忍无可忍,“你适可而止”
侧过头,沈确的耳朵通红,我知道那是他压抑忍耐到极致时无法克制的反应,连左耳后的那颗红痣也和从前一样,变得更加鲜红。
细瘦白皙的手带过一阵风,然后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了眼前人的脸上。
谢韵愣在原地。
他垂眼失笑,暧昧地贴到沈确耳边,“不用这么麻烦”
拉开身后推门,原来宽大的房间后面还有一个隔间。屏风后,一个穿着低调锦衫的年轻男人醉倒在一桌美酒前。
沈确愣了楞,立刻迎上前,低声唤道:“陛下”
我眼角跳了跳,回过头去看谢韵,发现此人又变了一副脸孔,方才的嚣张乖戾在瞬间敛去,他面无表情,不笑时嘴角与眼角都微微下垂,阴晴不定的纨绔此刻倒显得忧郁深情。
看着这张脸,我顿时明白为何他能在女人堆中混得这么好了。
谢韵抱着胸站在推门前,明显将我阻挡在外,上下打量的眼神中仍有难掩的怀疑。
我倒无所谓,倚着门框只盯沈确看。
我对小皇帝没兴趣,但能一睹真容也不算亏。眼前此人虽被沈确称为陛下,但身上稚气未消,一张圆脸还有未褪完的婴儿肉。一身软绵地瘫倒在桌前,喝得脸颊通红,瞧着不像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反倒像世家未加冠的玉面小郎。
据说这位陛下三岁就被扶上位,先是被母族的人当作提线木偶,后来又成了长公主制权的傀儡,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皇权又被世家架空,没有几分实权,明明年纪轻轻,却命途多舛。
“沈爱卿...你也来啦!”小皇帝眼神迷离、两颊酡红,看见沈确又赶忙去找桌上的酒,“来喝...”
沈确扭过头盯着谢韵,“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谢韵耸了耸肩,“陛下命令我带他来的,我总不能违抗皇命吧”
小皇帝还要喝酒,沈确眼见赶紧夺过他手中的酒杯,“陛下,您醉了,回宫吧”
小皇帝看着沈确,露出傻傻的笑,“是啊,我醉了”
一边笑着,一边眼角又滑下一道又一道的泪痕,“我醉了,我想回家,我想阿姐,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家了...”
小皇帝泪眼朦胧,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阿姐...你为什么要和姓范的联姻,为什么要站在我的对立面,你明明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为什么你最后还是抛下了我,选择了别人...”
在京城,没有人不知道长公主。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二人自小相依为命。小皇帝三岁被推上皇位,母族虎视眈眈,世家更妄图夺权,是长公主周旋于各方势力之中让渡了部分权力,才堪堪保住姐弟两的性命。
但随着时间推移,皇帝长大,长公主在朝中的影响力不减,当年长公主选择与范家合作更让世家的风头越烧越盛,后来皇帝拜余相为师,受余相指点开始扶持寒门,挖掘沈确等人为己所用,才勉强形成与世家相互制衡的局面。
但正在这扭转局势的重要关头,长公主竟然决定和范家联姻,要嫁给范世忠的长子范英杰。皇帝与长公主之间隐藏多年的矛盾终于爆发,二人破裂的关系被彻底摆上台,范家在其中展露的野心更是无人不知。
“阿姐,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小时你曾对我保证的,‘我永远不会让人欺负你’。阿姐,阿姐,我好想你.....”
小皇帝显然已经烂醉如泥,所以他忘了在加冠那年,为了从长公主手中夺权,他听从奸臣建议数次对她下毒手;忘记了长公主差点被废黜;忘记了自从他登上皇位之后,就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以信任的人。
包括他的阿姐。
小皇帝醉醺醺地倒在地上,酒与泪混杂在脸上,他们姐弟二人,早已回不到从前了。
月光倾洒而下,弯月残角,我抬头望去,在小皇帝的啜泣声中想起了落水镇的方家小宅。
沈确与谢韵将小皇帝安顿好后终于说回了正题。
“净云寺的事是不是与你有关”沈确拿出交易凭证摆在谢韵眼前。
谢韵一把甩开合同文书,歪过头,话里话外都在阴阳怪气,“沈主事,就你们和大理寺这个调查速度,等查到凶手,人早跑了”
“什么意思?”我怀疑的问。
“学堂枯骨案”谢韵无语地看了我一眼,“我已找到了线索...”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咚地一声。
谢韵不耐烦地转过头,大声呵斥:“都说了再有人进来我要了你的命!”
然而看门的小厮一声不吭,我警惕地回头,木门被人一脚踢开,今夜第二次。那颤颤巍巍的精致木门彻底保不住了,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块。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凌冽的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