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春院前。

老鸨倚栏而立，挥动着充满胭脂味儿的丝绸，捏着嗓子招手揽客，明明久经人事，却仍能演出一副含苞待放的模样，只可惜行走而过的都是满春院熟客，已不会再被老鸨的好演技所骗，但老鸨也不恼，乐此不疲地迎来送往，与进出满春院的客人亲热问候。

直到，沈确面色冷峻地停在满春院大门前，老鸨矫揉的笑顿僵，立马从阑干上跑下，尖锐娇柔的细嗓变成男人般粗，赶紧朝沈确贴上来：“沈主事！您可真是稀客啊——”

老鸨一个眼神，一群美人就朝我们围了上来。然而沈确不为所动，双目凌厉，左眼闪烁过不耐烦的绿光，他盯着老鸨问：“人呢？”

老鸨甩了甩手中香帕，装模作样地害羞道：“不知沈大人问的哪位姑娘？您是稀客，您点谁今夜都得来捧场啊”

沈确没心情兜圈子，“我说的是谢韵。”

原来沈确是来找谢韵的，我放开掐紧的手，松了口气。

老鸨闻言，支支吾吾起来，抓着一个姑娘往沈确身上贴，顾左右而言他：“小云啊，小云在啊，小云来陪沈大人。”

杂乱的脂粉香随推搡侵袭而来，我一把抓住老鸨推人的手，拦在沈确面前。

看老鸨鬼鬼祟祟的反应就知道人十有八九就在楼中，无需纠缠，沈确甩脱缠人的姑娘，没再追问老鸨，侧过身快步从一众美人中挤身而过，大步流星往楼里走。

我本以为老鸨看见沈确气势汹汹闯入满春院会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然而一转头，他竟又恢复成方才造作娇柔的样子，一脸柔媚地挥着香帕，迎来送往下一位客人，压根连头都没回。

我眼角抽了抽，原来都是装模做样。

上次来满春院，我心里藏着事，与青黛接头后就匆匆赶去暗室，今日跟着沈确找人我才发现满春院富丽堂皇，装横奢靡，哪怕我不懂行，看着台柱上镶嵌的夜明珠和五彩宝石也知道价值不菲。

抬眼上看，满春院共五层，交错着形成莲花状，越往上人越少，但装饰得越昂贵，珍稀精品琳琅满目，连门都被精雕细琢。我忍不住感慨，真是纸醉金迷。

沈确似乎对满春院十分熟悉，没有犹豫直奔顶楼而去。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谨慎地扫视一圈，没有发现青黛的影子，我松了口气，我们今夜最好不要撞见。

顶楼并不狭窄，有三个包厢，相比楼下的沸反盈天，这里更加安静幽深，奢华低调，每间门外甚至还有看守验明身份，出入其中的显然非富即贵。

沈确站在环凤阁前，与拦在门口的小厮面面相觑。

上次来满春院搜查时沈确的威名便已被众人熟知，所以我们一路畅通无阻，路过的小厮视我们二人如瘟神一般，唯恐避之不及。然而眼前这小厮却直挺着腰板拦在门前，毫无眼力见地拦住了沈确的脚步。

“什么人！离远点！”小厮大呵。

沈确只左右看了一眼便确定了门内的人，不过他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一步，站到我身后。

“开门”

他不是对面前的小厮说，而是在对我。

我心领神会，走到门前，眯着眼朝小厮咧嘴笑，然后一脚踢向他身后的大门。

精雕木门大开，捧着酒壶醉倒在无数婀娜舞女中间的，正是谢韵本人。

看见谢韵我才意识到此人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与其说是风流，不如称之为纨绔。

他被歌女舞女围在大厅正中，一个长相艳丽、身材丰满的西域女人作倚，一边饮酒一边赏乐，手上也没闲着，左拥右抱，随手一洒都是银钱钞票。

眼下这场景不可以说不奢靡张扬、猖獗跋扈。

唯一突兀的是面前跪着个美人，她裙影凌乱，泪眼婆娑，一堆金银珠宝散落在身边，一看就能猜到是被这纨绔骗了心的痴情女。

直到我看清这个跪倒在地娇柔女人模样，眉头一紧，青黛怎么在这里。

我推门而入，房间内的莺歌燕舞瞬间暂停。青黛回头，与我对上视线的一刻眼中闪烁的脆弱变成疑惑。我面无表情地错过视线，佯装与她并不相识，青黛立马抬起袖口遮住眼，哭哭啼啼起来。

我站定在门口，为沈确让路。

沈确沉着一张脸，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竟觉得他此刻怒气冲冲的样子与一众美人相比毫不逊色，异色眼更带来一丝诡谲的妖异。

他步步靠近，众人的目光在沈确与谢韵身上反复游移。

谢韵缓缓抬起头，看见沈确倒并不意外，横眉瞥了眼身前的舞女，众人瞬间让出一条道来。谢韵抓起酒杯，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用手在沈确眼前晃了晃，“这不是沈主事？夜色这么晚，沈主事的眼睛还能看见光吗？”

谢韵看着人模人样，一开口却直戳沈确肺管子。

“不劳您挂心”沈确冷笑一声，没有被谢韵牵着鼻子走，开门见山道：“和我一起进宫面圣”

话落，房间霎时鸦雀无声，美人们全部躬身垂眼，生怕一个错就惹上麻烦。

谢韵闻言，竟笑倒在地。

他一把搂过地上哭啼的青黛，看着眼前美人的表情从惊讶变得欣喜，他温柔地帮青黛擦掉眼边的泪，微微一笑，然后将人一把摔往门外。

青黛发出痛苦的闷哼，众人微微抽气。

谢韵回过头望着房中美人儿，表情温柔，语气冰冷，“还不快滚？”

众人闻声色变，立马表情紧张地离开房间。

青黛一脸娇弱的倒在门外，垂着眼，似乎对谢韵的阴晴不定早已习惯。我瞥过眼，看见了青黛眼角划过的泪花。

赶走人，谢韵啪地一声关上房门，将小厮拦在门外，语气懒散，“要是再有人进来，我要了你的命”

精致的门颤颤巍巍，却依然□□，小厮跪在门边俯首听命。

我上前挡在沈确面前，警惕地盯着谢韵，不知道此人打的什么算盘。

众人离开，房间内只剩下我们三人。谢韵挑着一双桃花眼暧昧地从沈确滑到我身上，上下打量后凑过头到沈确面前嗤嗤嘲讽：“没想到沈主事竟然喜欢这样的类型？”

我一把抓住谢韵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直直提了起来，没想到眼前人不恼反笑，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沈确的脸，暧昧地说：“要是早知道，我也能讨得沈主事的欢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