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心软收留了我，把我藏在姚家附近的小院里，把我当作一个新鲜的玩具。”
“他每日都会偷偷来看我，从家中带来我从未见过的山珍海味，给我穿上只有世家公子才能买得起的昂贵丝绸。他把我当成自己的亲生弟弟般看待。可是，我本来就是他的弟弟。只不过他不知情。”
“我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我恨他。我恨他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恨我们明明是兄弟，为什么有两种命运。他不知道我如何成长到今日，没见过我身上被父亲打出来的伤痕，没有饿到连眼泪都觉得奢侈，他想象不到为了生存下去我曾做过多少下作恶心的事，他不会了解为了站在他面前，我究竟经历了多少磨难坎坷。”
“他清白高洁，高高在上，与我就像在两个世界。”
“我原本想报复他，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可是，我竟然心软了。在他焦急替我看病的时候，在他深夜偷偷溜出来陪我玩儿的时候，在那热腾腾的包子被放到我手心的时候，我在一瞬间觉得，现在就是最幸福的时刻，这才是我的人生。我不忍心毁掉他的生活，因为那同时也会毁掉我自己的。”
“我渐渐说服自己，我们本来就是兄弟，他不会再抛弃我。”
“直到，我的身份被姚家人发现，我惨淡又恶心的过去被揭开，我们居住两年的小院被挥手卖掉。我的好哥哥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他看着我的表情中既有害怕担心，也有鄙夷不屑，他对我避如蛇蝎，甚至没有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不会告诉他，我一直在幻想当他知道我真的是他弟弟时会露出什么表情，温馨的，欢乐的，悲情的。唯独没有想象过，他看着我的眼中只有憎恶，那表情如此陌生，又如此鲜明。”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这两年的相伴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清白高洁，却唯独背弃我”
热泪淹没那张不甘的脸，元思霁醉倒在桌上，终于停下了喃喃自语。闭上眼前我还在想，他果然还是个小孩。
卯时更响，鸡声初鸣，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猛地惊醒，躲过明晃晃照在脸上的日光，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夜。更糟的是，我隐约听见了沈确的声音。
嘎吱一声，暗室大门打开，青黛站在门外，发髻凌乱，满身酒气，“大理寺的人来了，你们快走！”
“给我搜！”
满春院内一片混乱，我推开一指缝隙，楼下官兵竟已将这里团团包围，沈确和裴度正快步入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青黛。
她有些懊恼地挠挠头，“昨日我被灌醉了，酒里下了药，一觉醒来，满春院就已经被人围了。大理寺的人手脚快，这暗室藏不住，你们快走。”
元思霁还恍恍惚惚不知发生了何事，虽说无头尸案的真凶已板上钉钉，但若沈确知道我和他竟在背地里见面，必定会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我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赶紧将人往窗外送去。
然而砰地一声，大门撞开，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青黛与我对视一眼，她立即扯了把领口将我推倒，我们二人就这么摔在房间正中，衣衫不整，与门外的沈确四目相撞。
我和青黛吸引了大半注意，元思霁借这机会悄无声息地从窗外离开。我刚松一口气，回过头，沈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他忙于查案，与我已四五日没见，此刻我才发现他面色苍白，似乎已多日没休息好，惨淡的脸色衬得眼中那颗绿色异瞳更加刺目，视线交错的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掀起了一阵巨大的波涛，可一眨眼，那波涛又变成了平静的湖面。
“哎呀！这不是阿徵嘛！”裴度看见我有些吃惊，上来就想扶我，“我们查到程越在满春院出现过，便追查了过来，没想到这么巧啊”
无人应答，裴度意识到什么，立即正经神色，“咳，奉命搜查，无关人等都收拾好先去前院候着！”
砰地一声，屋门被砸回原位，沈确只留下挥袖离开的虚影。搜查的人蜂拥而来，又如潮水般散去，房间最后只剩下我沉重的呼吸声。
青黛拢了拢衣衫，终于松了口气，“躲过一劫。”
我脑子一片混乱，掀开青黛往外走，裴度躲在门后突然撞了我一把，揶揄道：“没想到你也来喝花酒”
我胡乱点了点头，只是再往前看时早就没了沈确的影子。
满春院没有搜到程越的下落，倒是揪出几个来喝花酒的世家公子，有头有脸，又都声名狼藉。沈确站在大理寺的人中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们里里外外翻箱倒柜地搜查了大半日，总算是放过了一院子的人。
忙了一整日裴度终于有空背着人和我说两句闲话，他眼下乌青，满腹抱怨，“明明昨夜的密探信誓旦旦说有了程越的消息，我们这才早早赶过来搜查，结果现在倒好，半个人影也没找到，倒是还得罪了不少人”
他视线转向那几个世家公子，“还好有沈主事坐镇，他们得罪谁也不敢得罪咱们这位皇上眼前的新贵”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回想起沈确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总觉得大事不妙。阁楼内忧外患，江无眠自顾不暇，我更有仇要报，现在沈确就是我最好的切入口，我暂且还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就与他生出嫌隙。
来搜查的人已走了个七七八八，折腾一趟无功而返，沈确不得不留下来善后。趁四下没人，我走到他身侧，已编好了说辞，“沈确，你怎么一日也没理我”
倒打一耙，这事儿我最擅长，然而沈确后退三步，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程越的事板上钉钉，你已洗清了嫌疑”
我心跳一滞，指尖顿冷，听见沈确说：“你自由了”
那语调，平静得像死亡前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