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枯井挤满白骨，饶是见过不少死人的萧放都瞬间白了脸，半醉的王庶则直接被吓晕过去。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除了我。

我一脚踢开王庶，俯身上前，看清了枯井的全貌。井底堆叠着森森白骨，越靠近井口，尸体的腐烂程度越低，里面的尸体显然是被分批扔入井中的。

最上面一具没有完全腐烂，是个女人，甚至还能看出面容姣好。我俯身将她抱了出来，尸骨很轻，年龄不大，身间衣服有撕裂的痕迹。

古怪的是，我又闻见了那股熟悉的异香。

沈确侧过脸，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很香”我歪过头，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香？”萧放脸色一变，立即抢过我手中尸体破口大骂，“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他显然误会了什么，但我脑中思绪纷飞，没有解释。我以为沈确也会露出和萧放类似的表情，可扭过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

没有鄙视，没有不屑，那是平静的凝视。

如果说上一次我看见这双平静眼睛感受到的是愤怒与警惕，那这次一定截然相反，我竟从那平静中获得了某种说不清的力量。

“萧放也有一个女儿”沈确朝我解释。

视线一扫而过，萧放小心地将女尸放到草堆，扭结成一团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可你呢？”

我凑到沈确身前，压低声音，小心试探，“沈大人为什么不怀疑我”

从地牢到现在，沈确对我，不像对其他人。

他轻轻扫了我一眼，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你没有被我怀疑的理由”

语气却很笃定。

我看着那瘦削的背影，不再纠结，跟上他的脚步。

萧放站在女尸前，目光深沉，仍未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沈确走到他旁边开口提醒，“萧统领，先干正事”

一井白骨刺目赫人，萧放明白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场合，他揉了把满脸的络腮胡，重新打起精神，“南衙卫的还不快过来！捞人！”

可直到天色擦黑，井中尸骨才捞出不到三分之一。视线在黑暗中越变越模糊，半人高的草丛上摆了一地白骨，沈确俯身一一看过去，他虽涉猎不深也能看出些细微端倪，“这些尸骨既瘦又窄，年岁看上去极小，有的甚至不比半个男人高”

“没错”萧放从井边又抱回一具新捞上来的尸骨摆在地面，“目前捞出的几具应该都是年岁不大的女尸”

沈确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看过尸体后转头开始在井边寻找线索。他神情专注，没注意到脚下凸起的石阶，一脚踩空，半个身子已栽向眼前数十丈深的枯井中。

萧放站在旁边，他身手敏捷，反应迅速，在看见沈确踉跄瞬间就已伸出手要救人。

然而，一个黑影快速闪过，速度比他更快一倍不止，下一瞬，萧放看见沈确已被带到了井边三米外，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我吹起火折子递到沈确手中，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没把这插曲当作大事。

“夜色黑了，当心脚下”

沈确在我怀中愣了愣，显然没回过神来，竟一言不发，只顺从地乖乖点头。

我搂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又把火折子凑近了些，“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煽动得火光一颤，沈确身体一僵，突然又紧张起来。

我忍不住笑出声，“沈确，你怎么还怕黑？”

身前的人抬起眼，下一秒，我被他推到了半丈外。

手劲儿还不小，我盯着眼前已恢复清醒的人揉了把胸口，未愈的旧伤好像也并不觉得痛。

正此时，一队人马突然闯入，声势浩大，转眼就将我们围成一团。

我下意识挡在沈确面前，“什么人？”

随着火光靠近，我才看清楚来的是一群阉人，他们人手拿着个火把与巡夜灯，这才显得声势浩大。走在最前的那人摆了摆手，身后的人便四散出去，刚才已暗得看不见五指的北苑转眼就被他们点了个灯火通明。

汪德海提着灯四处张望，终于在人堆里找到沈确，他踏着碎步挂着谄媚的笑脸躬身赶来，“哎呀沈主事，咱家终于找着你了！”

“汪公公”沈确侧过眼，“你怎么来了？”

汪德海：“沈大人您贵人多忘事，之前圣上口谕，说沈大人在学堂设课育才劳苦功高，特地点了内务司的人服侍，都怪咱家最近忙昏了头，今日才给大人您送过来”

“多谢公公好意”沈确语调平稳，“可我也说过，不必”

汪德海弯着眼睛，仿佛察觉不到沈确的不满，表情天衣无缝，“这些可是咱家精挑细选的人”

汪德海回过头，谄媚的表情未落，语气已变阴狠，“顺子喜子，还愣着干嘛？”

两个小厮就在汪德海一步之后，听见汪德海的声音，身形一颤，立即低眉顺眼地提着巡夜灯快步上前。

沈确眉头一蹙，正要开口，汪德海先笑眯眯地打断，“沈主事不会是看不上我挑的人吧？”

沈确的表情毫无波澜，视线往下，“我是想提醒公公，当心脚下”

低下头，汪德海才看见一地白花花的尸骨，他脸色一变，猛地后退了三步，掐着的嗓子变得更尖锐，“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确是故意的，我垂下头，忍不住勾起嘴角。

还是那么睚眦必报。